你的雙眼凝視著你所渴望看見的景象,
你的雙耳傾聽著你所期待聽聞的聲音,
而你的心,以最真摯的情感與人同在
在你所奉獻的一切之中,已無可比擬。
我會回來,Regina,
我向你道謝,Regina。
雖然黃昏將至,8月的午後仍悶熱難耐。今天,是我第4次重返這片曾深深烙印在我生命中的土地,台灣。不同於以往那些只是消磨時光的探訪,這一次,有著特別的意義,因為心中懷抱著相見的期待,我盼望能再一次見到那位曾讓我心安的人。今天,我將再次前往那棟舊宿舍,多年來我反覆回望的地方,只為了與Regina重逢,只為了向她道謝。
無形的牆
在走向目的地的途中,我看見一位先生,正專心欣賞街頭表演,臉上滿是快樂的表情。當我越走越近,才發現他和我一樣來自菲律賓,從他的長相與膚色便可辨識出來。我並不擅長與人打交道,但自從Regina帶給我深深的啟發,我才意識到,交朋友原來是一件如此美好、值得早早學會的人生功課。
「同胞,我叫 Mark!」我自我介紹。
「我叫Jerome,很高興認識你!」他開心的回答。
「你在看什麼啊?看起來你很開心?」我問他。
「這是布袋戲,你來看看!雖然我們不太聽得懂,但你一定會喜歡他們靈巧的動作,還有那些華麗閃亮,像古代人穿的服飾,是不是很有趣?」他興奮地回應。
我想他說得對,因為當我開始觀看時,心中確實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每當周圍觀眾哄堂大笑時,我也會忍不住跟著笑出來,儘管我並不完全理解內容。那一刻,我感受到一種難得與人、與文化的連結。
語言,是通往真正理解的一道重要橋樑。身為一個外國人,來到這片土地,我深知學習語言是我的責任,為了融入,為了生活。但請原諒我,我要誠實地說,我曾經害怕過。因為當你開始真正理解,就等於睜開了眼,看清楚這個國家裡可能存在的歧視。遺憾的是,我的擔憂並沒有錯。每次搭乘大眾交通工具時,很少有人願意坐在我旁邊。
有些本地年長者看我的眼神,彷彿帶著一點批判的意味。我還記得一位認識的同胞曾經講過這樣的故事:據說在新竹有一家百貨公司,一些當地人不願意去那裡,因為他們說那裡擠滿了像猴子一樣的外國人,是膚色黝黑的東南亞移工。難道,台灣人真的對來自東南亞的外國人,抱持著較低等的看法嗎?這個問題時常在我腦海中盤旋。
「你是否曾經覺得,好像在不同種族之間存在一道無形的牆?」我忽然問Jerome,話語幾乎脫口而出。
「到處都有這種情況。如果你指的是我們菲律賓人和台灣人之間,那或許確實存在一道無形的牆,不過那並非帶有敵意的歧視,而是一些可以理解甚至忽略的小隔閡。畢竟,我們懂得包容不同文化,知道如何適應和尊重他人。我想他們對我們也是如此,畢竟我們兩個民族都重視人權、自由與民主,這是我們共同的價值觀。」他這樣對我解釋。
「你覺得,我們真的有可能跟他們建立純粹的關係,甚至真正的友誼嗎?」我再次向他提問。
「當然可以啊,甚至比你想像的還要深,我自己都娶了一位台灣人當老婆了!」他笑著回答。
我只回以滿臉驚訝,說不出話來。
「你等一下要去哪裡?」他問。
「Winner宿舍。」我回答。
「太剛好了,就在我家轉角而已。今天是我的生日,先來我們家坐坐,然後再去你要去的地方吧。我親愛的老婆一定準備了豐盛的菜餚,我敢打賭你現在肯定也餓壞了。」Jerome熱情地邀請我。

愛的重量
布袋戲表演結束後,觀眾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各自前往要去的地方;也有些人,看起來像是還不確定要去哪裡。我跟著Jerome準備去他家,因為他的邀請實在熱情,而且那條路正好也會經過我要去的宿舍。
當我們抵達他們家門口時,我注意到外頭正燒著一種我不太認識的紙張,那撲鼻而來的香氣,或許是燒香紙散發的味道,竟讓我整個人都感到輕鬆,心情也莫名地愉快。
我們進屋內,他的太太不在家,桌上已擺好的一桌菜餚,都是我不太熟悉的台灣料理。我唯一認得的,是白飯、水果和茶,還有一道我熟悉的家鄉菜──菲律賓滷肉(Adobo)[1] 。
「我教我老婆煮滷肉,因為那是我們最愛的菜。」Jerome對我說。
「同胞,生日快樂!不過,你的老婆去哪了?」我邊道賀邊問他。
「可能出門買東西,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來吧,先吃飯吧!」他這樣回答我。
我們開始用餐,桌上的菜餚真的非常美味。不久,一位女士走了進來。她膚色白皙,儘管年紀不小,但依舊風韻猶存。那大概就是Jerome的老婆了吧?她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們,直接走向屋內一角,手裡拿著一瓶好像是酒的東西,輕輕地放在一張照片前。Jerome站起身,走到她背後,輕輕地擁抱了她。
「你還特地去買我最愛的酒啊,我的愛人。我真的好想你,對不起,一年只能來看你一次……」
我能真切感受到Jerome對妻子的思念與深愛,那一幕深深打動了我,也像是一個信號,提醒我該離開了。於是,我默默地從餐桌起身,未曾道別,靜靜離開。我目睹的那份愛情,讓我對再次見到Regina的渴望更加熾熱。我必須回到那間老舊的宿舍,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Regina的地方。
但你想知道Regina是誰嗎?讓我告訴你。

在異鄉,第一次有人真正關心我
去年我回來時,和往年一樣,只是在我們的舊宿舍裡打發時間。我一遍又一遍回想那個我永遠無法忘記的夜晚,心中期盼有人能聽見我的哭泣,真誠陪伴我,而不是只有我自己孤單承受。那是一段至今仍難以理解的經歷,究竟應該後悔,還是感激?因為我長久背負的沉重,在那一刻彷彿突然失去了重量,所有情緒、痛苦與喜悅也一同消失,就像一個普通生命應該承受的感受都瞬間被清空。
我靜靜地站在我最喜歡的位置,Winner宿舍4樓的樓梯旁,當時約傍晚6點,夕陽正西沉。夜班移工已經出門上工,白天班的則正準備回來。走廊空無一人,只有一隻黑貓蜷縮在角落,靜靜躺著,成為唯一仍有氣息的存在。不久,我看見Nathan先生走上樓梯,他是移工協調員之一,身旁跟著一位剛從菲律賓來的新員工。她外表簡單,身形纖細。窗外忽然吹起一陣風,她的頭髮隨風飄動。當她的目光與我相遇時,她輕輕地笑了。我默默望著她,心底卻悄然綻放出歡喜。
這是許久以來,第一次有人注視著我。
Nathan先生一邊看著手中的筆記本,一邊向那位新來的移工解釋相關事項,進行新人的簡介與說明。「妳的房間是5樓。不過,如果妳發現它其實在4樓,也別太驚訝。在台灣,人們普遍避開使用『4』這個樓層編號,因為這個數字被認為是不吉利的。妳的房間是A室,廁所在外面,就在走廊的盡頭。我先走了,Regina。」Nathan先生說。
她就是Regina,這是根據Nathan先生詳細的指示得知的。說實話,不論那棟宿舍是否真的有4樓,我都認為裡面的移工很不幸,因為各種非法情況和遲遲得不到解決的問題,我們只能默默忍耐並接受。一間房裡擠滿了過多的住戶,缺乏私人空間,活動範圍有限,設備又老舊不完善。同為菲律賓人的管理員也未能妥善管理,一切僅是服從台灣老闆的命令,而那些老闆的唯一目標就是賺錢。當時,我心裡默默地希望Regina能夠堅強,擁有勇氣去面對這一切。
當時我只剩下幾晚就要離開,於是將剩下的時光全部投注在Regina身上。我總是從遠處默默注視著她。我目睹了她是多麼可愛動人,每次與菲律賓的家人通話時,她總說自己一切安好,雖然我知道她內心其實非常思念家鄉。Regina待人親切,無論是同事、管理員,甚至是清潔阿姨,她都一視同仁。她經常送食物或任何能提供的東西給他們,就連對貓和其他動物,也充滿了友善與愛心。Regina真的擁有一顆善良的心。
在我最後的兩個晚上,我決定跟隨Regina前往她的工作地點。TechnoLux是一家測試晶片的公司,距離Winner宿舍約10分鐘路程。走在上班的路上,Regina正與她的母親通話。
「孩子,妳那裡過得怎麼樣?」
「我很好,媽。住的地方很舒服,台灣老闆們都很友善,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那就好,我們這邊也都沒事。妳爸的病情也好多了。妳的弟妹們讀書也很順利。謝謝妳一直以來對我們的幫助。要常常祈禱,我們也會為妳祈禱,願妳一切平安,遠離邪靈。」
「謝謝您,媽,我愛你們。我現在要進公司了。」
Regina 有幸福的家,而她之所以如此堅強,也正是因為有這樣的家庭。他們是一個典型的菲律賓家庭,彼此支持、充滿愛。我真希望我也擁有那樣的家庭,可惜的是,我沒有。
在工作開始前,我再次看到了 Bruno,是一位我5年前就認識的台灣領班。他脾氣暴躁,習慣對外籍勞工大吼大叫,羞辱他們。過去,他也曾這樣對待我。令人難過的是,工作中的歧視至今仍然存在。通常,外籍勞工被指派去做那些最辛苦、最危險的工作,工時長、薪資低,能享有的社會福利也極為有限。
過了一會兒,現場突然傳出一陣騷動。Regina不小心掉了一盒裝滿積體電路匣的盒子,Bruno當眾對她破口大罵,怒吼、咒罵。Regina無助地低下頭,眼眶含著淚水,不斷道歉。
下班後,我依舊默默跟在她身後。她臉上明顯寫著悲傷與難堪。回程途中,一座老廟的香火味在空氣中緩緩飄來。就在Regina走過廟門時,讓我震驚的是,她竟突然開口對我說話。
「你為什麼一直跟著我?」她問。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有能力感覺,看,聽,像你這樣的存在。」她解釋。
那是我多年來,第一次感覺自己被看見。
「妳不怕嗎?」我問她。
「不怕,我早就習慣了。我唯一害怕的,是無法幫助我所愛的人,讓他們過得好。」她輕聲回答。
「可是我看到妳被Bruno罵的時候真的很害怕,為什麼妳要任由他那樣羞辱妳?」我問。
「我能怎麼辦?我才剛來這裡,不能失去這份工作。當我獲得來台灣工作的機會時,我就已經準備好會遇到語言或情緒上的傷害。為了能夠支撐我的父母和弟弟妹妹們,忍一點,又算什麼?再說,那確實是我的錯。」她解釋。
「可是他們不該這樣。他們應該懂得同理。他不該只因為一點小錯誤,就踐踏我們的尊嚴。」我憤怒地說。
「你不需要同情我。但你為什麼這麼激動?你是不是和Bruno之間,有什麼恩怨?」她問。
「他以前也常常這樣對我,就像今天對你那樣。」我悲傷地說。
「這就是你無法安息的原因嗎?你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嗎?你可以告訴我,也許說出來你心裡會好受一點。」
Regina 的話讓我愣住了。因為我確實做過一件,也許不該做的事。但那件事的原因,比她想像的還要複雜,還要深。然而,那一刻最讓我動容的,不是她的問題本身,而是,在漫長歲月以來,第一次,有人真正關心我。
可惜的是,我們的對話被打斷了,因為她的一位朋友走了過來。
「Regina,你在跟誰說話?」那位朋友問她。

最後一根稻草
半夜,Regina在熟睡中感受到一股大自然的召喚。於是她起身,打開房門,走向宿舍的浴室。走廊的燈光忽明忽滅,四周氣溫也突然變得寒冷。還沒走到浴室,她發現一間看似空著的房間,門縫裡傳出若有似無的低語聲。接著,一股莫名的力量吸引著她靠近那扇門,去聽門後正在交談的聲音。
「你真的要這麼做嗎?」
「對,我早就想這麼做了。」
「但你已經走了這麼遠。」
「沒錯,但我感覺還是沒有改變,沒有任何進展。我已經很累了。」
「就因為你的台灣領班罵了你?」
「不是只有那件事,那只是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難道我們只是因為在他們的國家工作,他們就可以這樣對我們大吼大叫嗎?他們也應該尊重我們。我們雖然需要這份工作,但他們也同樣需要我們。所以,我決定要做點什麼。」
「拜託你,別這樣。還是有希望的……你為什麼不試著跟你父母談談,這樣或許能讓你心裡輕鬆一些?」
「我要怎麼跟那些早就離開我的人說話?你忘了嗎?他們早就離開人世,把我留給那個暗中虐待我、傷害我的舅舅,那時我還只是個小孩啊!」男人的聲音中充滿憤怒。
「你真的很可憐。但正因為這些考驗,你才變得堅強,學會靠自己站起來。這不就是你會來到台灣的原因嗎?」
「但我還是要這麼做,我真的太累了。」
「可是那是得罪上帝!」
「真的有上帝嗎?我被妻子拋棄的時候,他在哪裡?」
「你妻子有別的男人嗎?」
「不是男人,是女人。我娶了一個女同性戀,她跟另一個女人在一起,從此再也沒跟我說過一句話。所以,我決定結束這一切了!」
「求你別這樣!」
「你是誰?為什麼要阻止我?」
「因為如果你死了,我也會跟著死。因為我就是你,你也是我。」
聲音中傳來撕心裂肺的哭泣。Regina感到一陣不安,她輕輕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我坐在鏡子前,自言自語地與自己交談。之後,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拿起吊在天花板上的繩子,把它套在自己的頭上。
「不要!如果你需要訴苦,我願意聽你說……」Regina哭喊著。
「但光明之門已再次為我敞開,是時候回到我該去的地方了……謝謝你來看我……」我回應她,然後我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至今仍記得Regina最後看著我的那個眼神,充滿憐憫與想要拯救我的渴望,那是我生命中最後的時刻,在我即將消失、化作塵埃隨風而去的前一瞬,她無意中目睹了我終結自己的一幕。
那是我生命中的最後時刻,在去年,Regina 無意間目睹了那一幕。那是一段我被憂鬱與心理痛苦擊倒的時光,是殘酷世界連番打擊讓我無法承受的結果。如果那時有人可以聽我傾訴,如果人們對我多一點善意,也許我就不會做出那個我本不該做的選擇。
但Regina沒有被嚇退,反而真誠地伸出了關懷的手。也正因如此,如今我的靈魂再次回到了這個世界。因為我心懷感激 Regina,如果能早一點認識她就好了。她的眼睛,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痛;她的耳朵,聽見了那些無聲的呼喊;她的心,真誠地感同身受。如果我能更早遇見她,也許早就找到了內心的平靜與釋懷。
要在異鄉工作,的確需要極大的勇氣與堅強。而菲律賓的海外勞工,就是以這樣的堅毅與溫暖聞名於世。但命運有時也會對某些人特別殘酷,那是只有上帝才懂的。當一個人的信念與內心的力量不夠堅定時,有些人寧願選擇放手,結束一切,也不願再活在那無止境的痛苦中。
當我回到宿舍時,四周一片漆黑,大門緊閉著。我只好穿過那堅固的鐵門。四下無人,只有一隻黑貓靜靜地蹲在暗處,目光如夜色般深沉。我走向我曾經的房間,但連Regina的影子也沒見到。就在這時,Jerome的靈魂忽然從虛空中浮現,告訴我:這棟宿舍早已被政府封閉,因為查出太多侵犯移工權益的違規事件。
因此,我沒有見到Regina。也許她已經搬走了,不知道是搬到遠方還是就在附近,我無從得知。於是,我將這些話寫在筆記裡,靜靜放在那張舊椅子上,希望有人能夠讀到。如果有一天,光明不再允許我的靈魂在未來的農曆7月重返人間,請替我轉告Regina:謝謝妳。
[1] Adobo是一道菲律賓菜,通常以雞肉或豬肉為主,將肉浸泡在醬油、醋、大蒜、月桂葉和胡椒中,然後慢煮至肉質嫩滑,味道鹹香、酸中帶點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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