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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移民工文學獎/評審獎暨青少年評審推薦獎】淤泥

我發現媽媽常常提到淤泥,好像離開了越南,媽媽的生活再也沒有那片滋養一切的泥沙了。圖皆為示意圖。 我發現媽媽常常提到淤泥,好像離開了越南,媽媽的生活再也沒有那片滋養一切的泥沙了。圖皆為示意圖。 圖片來源:Lmuhamads/Shutterstock

我的媽媽是越南人,來自同塔省。媽媽說,她住在越南的西南部,湄公河三角洲的平原,所以人家都稱他們為「西部人」。2000年間,媽媽嫁給了爸爸,像成千上萬個越南阿姨一樣,冒著風險遠嫁台灣,為了「拯救」家裡。

媽媽說,當村裡的人知道她嫁到台灣時,都說外婆把媽媽賣去台灣還債,因為外婆家很窮,只有長大的女兒才是能換錢的財產。幾個阿姨都嫁到附近,只剩下媽媽。媽媽嫁人就像剛冒出水面的睡蓮花苞,還未能綻放,就從家鄉的池塘被折斷,漂泊到遠方……。

媽媽搭飛機要到台灣的那天,外婆不敢去機場送行,只坐在後院河邊的芒果樹下。那年媽媽才18歲。

19歲時,媽媽生下了我。

鄉音裡的母愛

爸爸說,我出生時媽媽的華語還不流利,但她努力用華語和爸爸解釋,希望給我取名叫「同」,取自「同塔」的「同」,是媽媽的故鄉,也是外婆的家鄉。因此我的名字是「大同」,媽媽叫我「同」,因為越南家鄉的人習慣叫人名字裡的最後一個字。

「同啊!」「同啊!」──當我聽到這兩個字,就知道媽媽在叫我。我還學會了「洗澡」、「吃飯」這兩個詞,因為媽媽常叫我:「同啊!吃飯囉!」「同啊,去洗澡囉!」……

爸爸沒有禁止媽媽教我越南話,然而爸爸整天都忙著開車送菜給餐廳,沒有人跟我講華語,媽媽怕我長大聽不懂華語。她也怕我的舌頭會搞混,因為耳朵同時聽華語和越南話,所以她漸漸只用華語跟我說話。媽媽的華語口音,就像背熟了歌詞卻唱不對旋律的人。我也聽過住在台灣的其他越南阿姨們說話,口音都跟媽媽差不多。有一次,媽媽的表姊來看她,吃飯時我調皮打翻了食物,阿姨也用一樣不標準的華語責罵我,我聽起來像一團刺耳又厚重的聲音。

高大的語言沙丘,隔開了我和媽媽的靈魂

我在媽媽帶著越南腔調的華語環境中慢慢長大。到了國中,我已經聽不懂媽媽偶爾才說的越南話了。只記得媽媽和外婆講電話時,那語調忽高忽低,就像從心底唱出來的歌聲,聽起來很甜美,很動人,和她說華語時生硬的聲音截然不同。媽媽講越南話的語調就像一條小溪,把我從台灣帶回了外婆家鄉的西南三角洲。每次聽媽媽說母語,我心裡就響起熟悉的聲音,就像每天坐火車上學時聽到的火車鳴笛聲。

媽媽不再用越南話叫我「同啊!」她只用華語叫我「阿同」或「大同」。

我已經幾乎懂了媽媽的華語,也懂她那獨特的口音。但我和媽媽之間,還是有一塊像「凹」字那樣的空洞。媽媽似乎也感覺到了,但她沒說出口……

每當媽媽用視訊電話打給同塔的外婆和阿姨們時,她有時笑、有時哭,但我不懂為何她哭,為何她笑。雖然她手機開擴音,雙方的對話一字一句清晰可聞。但我聽不懂那些聲音──越南話所隱藏的內容。我就像一個站在心裡荒漠中的人,面對媽媽和外婆家人,這些高大的語言沙丘,隔開了我和媽媽的靈魂。

每當洪水來,帶來泥沙,養活了芒果樹,它就那樣生存下來。圖片來源:Piyaset/Shutterstock

外公說:芒果熟了,就想起妳

黃昏時,媽媽坐在客廳門前,打電話給外婆,哭著。

「媽,妳怎麼哭了?被外公罵嗎?」

「不是啦,是媽媽想念外公外婆,想念同塔啦!外公說,芒果樹結果了,就會想起媽媽。當年還沒嫁人以前,媽媽最愛吃在樹上成熟的芒果,從小就愛吃,也愛吃涼拌青芒果小魚乾,外公好久沒看到媽媽回去吃了。幾次看到熟透的芒果,摘了一籃黃澄澄的,香味四溢,外公就說,要是媽媽在,一定全被她吃光。」

媽媽邊轉述外公的話,眼淚一直流不停……

「所以到底是沒得吃芒果讓妳哭,還是想家?」我逗媽媽。她笑了,但淚還沒乾。

「阿同,敢開媽媽玩笑喔……」

「那芒果是什麼味道啊?台灣沒有嗎?」

「我到現在還沒見過,在市場找好幾次都沒看過。」

媽媽打開外公拍的後院芒果樹的照片。媽媽說,那棵芒果樹種在河邊,是外公在她5歲時種下的。每當洪水來,帶來泥沙,養活了芒果樹,它就那樣生存下來,不斷換葉、結果,年年都結滿果子,越結越多,那棵芒果樹,活到現在,已經20幾年了。

看著濃綠的芒果葉和正在轉黃的芒果果實,我心裡只有一個願望,哪天能去同塔,爬上外婆家後院的芒果樹,摘芒果、看河流。

「媽媽什麼時候帶我回去同塔吃芒果啊?我還沒去過外婆家!」

「嗯,你再忍耐一下,等你再長大一點,媽媽就帶你回去……」

我知道,家裡日子不好過,所以媽媽回同塔的旅程,依然只是模糊的計畫。

等了15年,才回到夢寐以求的家鄉

媽媽離開同塔後,一直到我國中三年級那年夏天,經過了嫁給爸爸之後的15年,才第一次帶我回去看外婆。

我念國中時,爸爸的脊椎因為嚴重疼痛,沒辦法再常常開車去送菜,媽媽成了家裡唯一的經濟支柱。我長大了一些,能自己洗澡、自己吃飯,媽媽到鎮上陳媽媽便當店上班。我再也沒有聽到媽媽用越南話叫我「同啊!吃飯」、「同啊!去洗澡」了。

我記得每天她坐第一班火車到便當店工作,然後搭最後一班車回家。媽媽說,她算幸運,至少沒有像其他嫁來台灣當媳婦的越南阿姨們被老公打罵,或要照顧臥床的公公、婆婆。媽媽還算幸運,還有健康的身體,可以去便當店工作,還有錢買飯菜給爸爸和我。媽媽還說,只要我好好念書、懂事,她就不會覺得累。

但是我知道媽媽很累,因為她的華語腔調越來越不清楚且更難了解,尤其是每個晚上下班回家。有時候,媽媽煩躁大喊,因為她講了好幾遍我還是聽不懂她在說什麼。那時候我多希望自己聽懂且能和媽媽說越南話,好讓媽媽不用在一天結束時用僅存的一點點力氣來說華語,不再讓她煩躁……

在陳媽媽便當店賺來的錢,媽媽用來買食物,還留一部分寄回越南給外婆買治療鼻竇炎的藥。剩下一些10塊、5塊台幣的零錢,她放在小盒子裡,她說要累積起來買機票帶我回去同塔見外公、外婆。從桃園機場飛到胡志明市新山一機場只要3個多小時左右,可是媽媽等了15年。

越南話的聲音從我耳邊流過,卻無法進入我的心靈。圖片來源:Jang's Studio/Shutterstock

親情的線連結著我,卻也斷斷續續

從機場往西部走的路上,經過一座很漂亮的斜張橋,我從車窗往外看,看到一條大河,大得像海洋。我問媽媽:

「這是什麼河這麼大啊!媽媽?」

她說:

「那是前江,是湄公河的尾端。當它流入西部區域後分成兩條支流,另一條叫後江。也是因為靠這條河,帶來魚蝦和淤泥,才能讓西部的農民種稻米和蔬果……」我發現媽媽常常提到淤泥,好像離開了越南,媽媽的生活再也沒有那片滋養一切的泥沙了。

載著我和媽媽的巴士在一個狹窄的三叉路口停下,旁邊就是一條小河。這裡是三角洲地帶,到處都看見積水和河流。車門剛打開,我就看到兩個老人努力加快腳步、拚命快步跑向我們。那兩個人身形瘦弱、步伐搖晃,就像台灣小村莊裡那些乾枯的香蕉樹。媽媽一下車,就轉頭朝兩位正在往我們跑過來的老人喊「爸!媽!」把行李全丟在後頭。

好像是外公外婆,因為我聽到媽媽叫「爸爸」、「媽媽」,聽起來很像華語裡的爸爸、媽媽。「我的孩子啊!小翠啊!小翠,妳怎麼去這麼久,怎麼不回來看爸媽、看看老家啊?」「爸媽不要用跑的,小心跌倒……」我媽也大聲喊,然後眼淚開始流。「那是外公外婆喔!快跑過去,兒子。」我媽一邊哭一邊喊。

媽媽抱住外公外婆哭了很久,像個孩子一樣。接著她回頭叫我:「快來跟外公外婆拱手作揖打招呼……爸媽,這是我的兒子阿同。」我拱手作揖,點頭向外公外婆問好。從小媽媽就教我遇到長輩要拱手作揖,鞠躬打招呼,就像一個越南小孩一樣。外婆看著我,說了很多話,外婆雙眼佈滿淚水,但我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哭……我茫然地看著,不知該笑還是該表現難過。

我和外公、外婆之間有個空隙,就像我每天早晨在月台等待要去上課的火車時,看到的兩條軌道,近在咫尺、沒有障礙物卻無法跨越。

「同啊!你累不累?你跟照片好不一樣耶!本人看起來帥多了!」外婆和我說話……

我只能笑著看她。「他不會說越南話啦!媽媽。」媽媽替我回答,我聽見媽媽的聲音有點憂傷。

一到家裡,外公已經拿了一籃當天早上剛摘的成熟芒果給媽媽。媽媽還來不及摘下帽子,就像小孩一樣立即坐下,剝下芒果皮開始吃芒果。

「好好吃喔!爸,15年了,我才能再吃到……」

「給同一起吃啦!妳不要太貪吃了!」外公開玩笑著說。

媽媽剝芒果給我吃。這是我第一次吃到用剝皮的方式吃芒果,而不是用刀子切。成熟的芒果真的太好吃了,我連續吃了3顆,而媽媽吃了5顆。

吃完後,媽媽牽我去看後院的芒果樹。看見芒果果實和綠葉在午後微風中搖擺。媽媽又說,能回到自己的家吃到成熟的芒果,她已心滿意足,她等這天等了15年。

「爸,為什麼芒果果實變較少了?」媽媽問站在後方的外公。

「應該是淤泥變少了,聽新聞報導說,中國在上游建了水庫攔截河水,這條河也因此變老了,也許也沒有力氣了。西部人現在很辛苦,四處找工作。希望今年水量多,淤泥也多一些。」

「小翠啊!叫阿同進來吃飯喔!」

「外婆叫我們吃飯囉!媽~」我聽懂了「吃飯」這個詞,所以提醒媽媽。

「是的!我馬上進去,媽媽!」媽媽向屋子裡回應。

「進去吃飯吧!孩子!」

「是的!」我模仿媽媽剛說的「是的」一詞。我發現外婆家,晚輩開始說話時都會先說「是的」(dạ)一詞。

媽媽笑著逗我說:

「你的越南話怎麼進步那麼多啊!才剛回越南一天而已。要是小時候媽媽大膽一點教你說越南話,現在你就可以跟外公、外婆、阿姨、舅舅和你的幾個表兄弟姐妹聊天了……我現在也不會覺得那麼丟臉。阿姨們都責怪我『女人怎麼不會教小孩』,我也覺得有道理……」

我媽回來的第一頓飯,家裡的人多得不得了,媽媽的親戚、鄰居和朋友都來看我媽,也來看看我外婆家的這個混血小孩。

我媽偶爾還是哭,因為過了好久媽媽才能再見到這些親朋好友。

我坐在這些親人中間,感覺有一條無形的情感線連結著我們,產生特別的親切感,讓我感到溫暖。但這份情感流動卻有些崎嶇,偶爾斷斷續續,因為我和外婆家不能真正溝通。越南話的聲音從我耳邊流過,卻無法進入我的心靈。

一句話也說不出的荒涼

幾個表哥們約我去田裡釣魚、放風箏,我抬頭看著他們,然後沉默。

二姨問我喜歡吃什麼?她會煮給我吃,我也只能微笑但不會回答。

三舅問我喜歡吃紅毛丹嗎?聽說台灣沒有紅毛丹,他要去果園摘給我,我也是嗯了一聲,然後沉默……

有一次,我和四舅經過一排掛滿椰子的攤位,我想要請他給我一顆椰子來喝椰子水,但我不知道怎麼說,最後還是默默走過在風中搖晃的那排椰子樹……

我和外婆家的對話總是以沉默收場。我覺得自己好像丟失了一件珍貴的東西。我看著外婆家後院的河水,水流滾滾,灰濁色,淤泥的顏色……

國中三年級那年的夏天,我看到自己心靈裡有一片荒蕪的土地,因為越南話這條「河流」還沒流進來,還沒帶來淤泥,讓心田肥沃、茂盛。

國中三年級的夏天,我知道我只是半個台灣人,另一半是越南西部三角洲人,就是我15年來沒有看見、但我正站在腳下的這塊土地上。

有個聲音,就像一把淤泥深藏在我內心的河底,被石頭、沙子和枯木埋藏著,還沒能隨著河流流到岸邊,滋養我的心靈之土。那淤泥就是越南語的聲音──是我媽的母語。

我必須「討回」我的權益,用我越南根的雙耳和舌頭,能說、能聽媽媽的母語。因為我有越南人的血統……

我要學越南話!

「媽媽!從明天開始我要學越南話……媽媽教我好不好?」

我跟媽媽說,當我們母子坐在外婆家後院的木製長椅上納涼時。

「好啊!你如果會說越南話,以後媽媽和你就用越南話說話。回到台灣的時候,我會問問越南阿姨們,有沒有越南語班?」

農曆17日的月光,灑在閃閃發亮的河面上。

「媽媽,最近我看到河水水量變多了呢……」

「對啊!現在是水漲季節。」

「什麼是水漲季節啊?媽?」

「就是水量變多的季節啦!就像洪水,較多的水從上游往下流過來。我們西部的人很喜歡水漲季節,因為會有魚蝦游過來,還有很多淤泥……」

「媽媽!」

「怎麼了?孩子」

「媽媽,現在教我說這幾句話好嗎?『二姨做生春捲給我吃』,『三舅,我想吃紅毛丹』,『四舅,我想喝椰子水』,『大哥,我想去田裡放風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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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起在台灣創辦的移民工文學獎,徵求以越文、泰文、印尼文、菲律賓文、緬甸文等書寫之作品,文體不限。由母語評審選出的入圍作品將翻譯為中文,再由中文評審進行決選。東南亞移民工的非中文書寫因此擠進「台灣文學」,進而創造出文學的多重對話:弱勢(移民工書寫)與強勢(台灣文學)的對話,以及弱勢與弱勢之間(在台灣的越南、泰國、印尼、菲律賓族群)的對話。

這些移民、移工的文化與生命經驗,豐富了所到之處,而他們的書寫,亦成為當地文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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