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2025移民工文學獎/首獎】頂樓的理髮店

一把剪刀和一張塑膠椅,撐起了無數異鄉女子的孤單。本文圖片皆為示意圖。 一把剪刀和一張塑膠椅,撐起了無數異鄉女子的孤單。本文圖片皆為示意圖。 圖片來源:Creative Family/Shutterstock

那棟老舊建築隱藏在台中夜市的一條狹小巷弄裡。第一層樓是雜貨店,販賣著從泡麵、醬油到打火機和招財貓鑰匙圈的各種商品。二樓掛著「套房出租-設備齊全,價格便宜」的招牌。而三樓,空蕩蕩的頂樓,僅有鐵皮和鐵絲圍著,一年四季風吹不斷,阿梅卻把這裡稱作「我的理髮店」。

這家「店」沒有招牌,沒有沙發,沒有冷氣,只有一張塑膠椅子,一面懸掛在牆上的圓鏡子,還有一位瘦削的越南婦女,綁著高馬尾,雙眼總是閃爍著溫柔卻又有點遙遠的光芒。

阿梅是個來台灣超過10年的越南人。起初,她在磚瓦工廠工作,後來轉為家庭幫傭。勞動契約到期後,因母親在越南的老家剛好生病需要醫藥費,沒有足夠條件可申請長期在台灣居留的阿梅,選擇以短期居留身份留下來,幫餐廳打零工,以及在菜市場內熟識的餐廳打工、跑腿。沒人清楚她以什麼維生,只知道每天早晨看到她騎腳踏車去市場,下午擦桌子、洗杯子,晚上則幫剛來台灣的越南、菲律賓或泰國女性移工剪頭髮。

沒有人記得第一次讓她剪頭髮是什麼時候,只知道口耳相傳後,這個老舊的頂樓已經漸漸變成了異鄉女子們常聚集之處。來這裡不只是剪頭髮,也是洗頭、聊天,或靜坐片刻來默默仰望陌生窗戶閃爍的台灣夜景。

用剪刀撫慰疲憊的靈魂

阿梅的「店」沒有價目表。手頭較寬裕的人會把一些錢放在一個小盒子裡。其餘的人只是送一顆芒果或一包餅乾,或者只是說聲謝謝。阿梅都不計較。

有人問她:「妳為什麼不收錢?」她只是笑著說:「我也曾經窮困過,也曾經渴望在疲倦時,有人輕撫頭髮。現在我還能拿起剪刀,協助她們減輕心理的負擔,對我來說就夠了。」

那些女子們仍然悄悄留點錢下來,阿梅不數也不討。她稱那是「一份心意」,不是「剪髮的錢」。

有一次,年僅20多歲,在工廠工作的阿玲問:

「妳不打算回越南嗎?」

阿梅望向迷濛的地平線,眼神微微暗淡:

「回去容易,但有沒有地方能回去是另外一回事。」

然後,她沉默很久才說:「我剛來的時候,也有家庭、也有等待我的人。我拚命工作,存錢寄回去。但有一天,媽媽說:『房子被賣掉了,那個人也離開故鄉了。』就這樣,結束了。」

阿梅說這段話時沒有哭,但風似乎刮得更強烈。阿玲沒有繼續追問下去,靜靜坐著,感覺阿梅眼中有整片天空,卻無法觸及。

每一位走進來的同鄉,都在這裡找到一份被理解的溫暖。圖片來源:Creative Family/Shutterstock

風繼續吹,物是人非

那年過年,當大家忙著準備回鄉的禮物,阿梅依然像往常一樣剪髮。她還幫住同樓層的朋友包粽子。朋友問:「妳不回家陪媽媽嗎?」阿梅微笑著說:「今年媽媽身體好多了,而且我如果回去,這裡就沒人顧店了。」

除夕那天傍晚,阿玲帶來一束野花和幾道越南菜。大家圍坐塑膠桌旁,有人哭有人笑。阿梅說:「妳們就是我的過年了。」然後陸續在小杯子裡倒了幾杯茶,彷彿在進行沒有人教導的儀式,大家感受到好像在過年般的感覺,心頭暖暖的。

那晚,阿梅第一次開口唱歌,她的聲音不美,但情感豐富:

「我離開那條路,離開石椅,午後的公園……」

歌聲隨風飛揚,響亮、飄遠,漸遠漸無聲,彷彿從未唱過。

初秋的某個晚上,阿玲帶來一份小禮物:

「阿梅姐,我明天就要回越南了。我要嫁人了。」

阿梅微笑,眼神稍稍低垂。夜風依舊吹著,似乎比以往更刺骨。阿梅點頭:

「那很好!回到家人身邊,又有自己安穩的家。」

阿玲哽咽:

「我會想妳的,也想念頂樓的這個剪髮店……」

阿梅沒回答,撫摸阿玲的頭髮,像風輕輕說:

「我會一直在這裡。妳們想我時,就想像在這老舊的頂樓,總有一個人手拿著剪刀,聆聽妳們生活的故事……這樣就夠了。」

那年冬天,阿梅病倒了。她不再常上頂樓。那些以前常來的女子們現在也離開的差不多了。有人換工廠,有人嫁人,有人回越南。那家「剪髮店」沉寂,風依舊吹,但少了人聲、剪刀聲、還有播放鄭公山音樂與改良劇的收音機聲。

一個下雨的夜晚,已回國結婚的阿玲以旅遊簽證來台灣,順道探訪幾個老朋友。她循著舊路爬上頂樓,帶著阿梅以前送她的繡花手帕。

頂樓上,只剩下被雨淋濕的塑膠椅、霧氣朦朧的圓鏡,以及一封用塑膠袋包著的便條紙:

「阿梅姐因肺炎過世。我們盡量保留這個頂樓,如她所願。這裡曾有笑容、髮絲與許多離鄉人的記憶。」

阿玲哭了,雨水混著淚水。台中天空灰濛濛的,但內心卻漸漸暖和起來--彷彿在某處,剪刀聲又響起,手輕輕撫過她的頭髮,如同從前。

有些理髮店不只修剪髮型,也修補靈魂的裂痕。圖片來源:Creative Family/Shutterstock

不只修髮,也修補靈魂的裂痕

多年後,在海外越南社群論壇上,有篇文章叫做〈頂樓的理髮店〉。那不是故事,而是一段敘述──關於一位名叫阿梅的女子,曾用剪刀、洗髮精和一顆無私的心,溫暖許多在台灣的越南移工。

文章下,數百條留言說:

「我曾在那裡剪過頭髮!」
「她是第一個在我剛來台灣時,問我『妳都順利嗎?』的人。」
「阿梅姐教我:離鄉但不孤單。」

有人寫道:

「沒人記得她剪的髮型,但每個人都記得坐在風中時,聽她問那句『最近過得還好嗎?』心中帶來的溫暖。」

如今,老舊的頂樓成了小花園。屋主種了花,掛了風鈴,還留著那面圓鏡。風依舊吹著,像往常,但似乎也收藏了那些舊故事,還有一個名字──阿梅。

人們說,有些理髮店不只修剪髮型,也修補靈魂的裂痕。有些人,即使默默走過別人的生命,但依然留下像夕陽般溫柔的光芒,靜靜且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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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起在台灣創辦的移民工文學獎,徵求以越文、泰文、印尼文、菲律賓文、緬甸文等書寫之作品,文體不限。由母語評審選出的入圍作品將翻譯為中文,再由中文評審進行決選。東南亞移民工的非中文書寫因此擠進「台灣文學」,進而創造出文學的多重對話:弱勢(移民工書寫)與強勢(台灣文學)的對話,以及弱勢與弱勢之間(在台灣的越南、泰國、印尼、菲律賓族群)的對話。

這些移民、移工的文化與生命經驗,豐富了所到之處,而他們的書寫,亦成為當地文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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