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祖宗牌位頂端寫著兩個字:漳浦。小時候長輩告訴我,那是我們這個宗族的老家。
多年後有機會去中國,聚會閒聊時談起這件事,中國的朋友跟我說:那地方在漳州附近,以前是很窮的地方啊!
想也知道,如果不是窮到連活著都難,祖宗們應該不會賭命跨越黑水溝到這個陌生的島嶼尋找機會吧?
祖宗在這裡活下來了,但不一定有好機遇,似乎還繼續窮了好幾代,因為一直到我阿公的那一代年輕時還是近乎賣身給地主的長工。但家族的歷史彷彿也就停留在這個階段,因為阿公和他的兄弟姊妹都不識字,所有一切過往都只靠記憶和口傳(他們的上一代甚或上上一代說不定也一樣)。記憶畢竟有限,口說容易被遺忘,最後庶民真正的生活史就慢慢模糊,一代一代的人都成了戲劇裡的龍套角色,沒人在意或注意到他們曾經經歷過的生死拚鬥、悲歡離合。

這是在擔任這次移民工文學獎評審後的額外感想,一則遺憾一則慶幸。遺憾的是如上面所提到的庶民生活史的遺失與斷裂,而慶幸的則是另一個庶民生活史正被重視、被呈現。
之前曾把歷年來得獎的合集一口氣讀完,在閱讀的過程裡不知道為什麼總會把移民工們和自己的先祖們相互連結,或許同樣都是為了改變命運而遠渡重洋來到這個島嶼的一群人吧?而我們歷代先祖的生死拚鬥、悲歡離合卻是他們的現在,正在這個國度裡的不同場域裡進行著。
不同的是,他們可以用文字記錄、陳述他們的心境、寄望和可能和本地島民完全不同的視界。他們的創作雖然不一定很多人可以讀到、注意到或在意到,但至少它們會被保留,會成為這個島嶼的歷史的一部份,而且才是剛剛開始的第一個章節。更可能的是,假以時日它會成為台灣文學的另一頁。
(本文為第10屆移民工文學獎評審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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