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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移民工文學獎/青少年評審推薦獎】黑膨膨

阿敏只曾餵牠一塊魚頭、一顆肉丸,還有一些微不足道的食物,但黑膨膨竟毫不猶豫地衝進火場,將他從死神手中救了出來。本文圖片皆為示意圖。 阿敏只曾餵牠一塊魚頭、一顆肉丸,還有一些微不足道的食物,但黑膨膨竟毫不猶豫地衝進火場,將他從死神手中救了出來。本文圖片皆為示意圖。 圖片來源:SkaLd/Shutterstock

當阿敏第一次看到牠的時候,他有點害怕。那隻大黑狗走近正在塑膠工廠後方吃午餐的他。

「噓……噓……走開,別靠近我,」他驅趕道。那隻狗稍微退開了一點,但很快又回來而安靜地坐下。阿敏心中的恐懼漸漸消散。牠一聲不吭,只是靜靜地搖著牠的尾巴,舌頭垂在嘴邊。吃完飯後,阿敏把便當盒放在地上,特地留下魚頭和肉丸給牠。吃完魚頭和肉丸後,那隻狗便離開了。

阿敏這輩子從來沒有和狗有過如此親近的接觸。他在印尼鄉村的穆斯林社區出生長大,那裡的人們並不習慣將狗當作寵物飼養。對他而言,狗一直是那些畜牧場或咖啡園主人用來看守財物的動物,通常體型龐大、兇猛且令人畏懼。更何況對穆斯林而言,狗的口水被視為不潔之物,若沾到身體或準備用來禮拜的衣物,必須清洗7次才能算乾淨。所以,當他在台灣遇見一隻可愛的小狗狗時,感到十分驚訝。更讓他意想不到的是,那些體型龐大的狗竟然也能如此親人友善。對他來說,這一切都很不正常。

那天中午的一塊魚頭和一顆肉丸,成了阿敏與那隻來歷不明的黑狗友誼的起點。幾乎每天,牠都會出現在工廠附近。日子一久,阿敏也都習慣了,每次吃午餐時總是會特地留下些菜給牠。有時候是一半的魚,有時候是一塊豆腐或是一整隻雞腿,阿敏都毫不吝嗇地分給牠。

「嗨Birong,今天中午的菜是雞肉,我不太喜歡,給你吃吧。」阿敏邊說著邊把一塊炸雞腿放在石頭上。阿敏只是隨口叫牠Birong,在他的家鄉話裡,意思是「黑色」。吃完後,那隻狗又過來,而興奮地跳來跳去,尾巴搖個不停,彷彿在說聲謝謝。

穆斯林並不習慣將狗當作寵物飼養,因為狗的口水被視為不潔之物,若沾到身體或準備用來禮拜的衣物,必須清洗7次才能算乾淨。圖片來源:cunaplus/Shutterstock

無聲的約定

「這隻狗好靈活啊,像『膨鼠』(松鼠)一樣。是你的狗嗎?」突然出現的李老闆,也就是阿敏工作的工廠老闆。

「不是我的狗,老闆。牠自己跑來的,不曉得誰家的狗。」阿敏回答。

「哦,看起來這應該是公園裡的流浪狗。你看牠的耳朵有被剪過,那代表已經結紮、由市政府照顧的標記。」

「我餵牠吃東西,這樣沒事吧?」

「沒事啦。」聽了這話,阿敏鬆了一口氣。

「嗨,膨膨,這是我午餐剩下的給你吃」李老闆把自己剩下的一些牛肉麵分給牠吃。

那隻黑狗就這樣有了名字,叫做 「黑膨膨」,意指「黑松鼠」,這是李老闆和阿敏一起取的名字。

阿敏和那隻狗幾乎形影不離,除了上班時間外。每天傍晚,阿敏從工廠騎著脚踏車回到他住宿時,那隻狗總是在他身旁一起跑。沒人知道,那隻狗晚上究竟睡在哪。阿敏只讓黑膨膨跟到住宿的門口,因為他和幾個同事住在樓上。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有狗來訪,阿敏得瞭解這種情況。黑膨膨每天早上都會坐在住宿的階梯前。只要看到阿敏從房間下來,牠就會立刻站起來,而開開心心地迎接他。從那住宿出發,他們倆一邊追逐一邊前往工廠,阿敏騎著脚踏車,黑膨膨則跑在他旁邊。久而久之,黑膨膨吃的食物不再是人類剩下的飯菜了。阿敏開始幫牠買專門的狗狗飼料,甚至還替牠戴上了項圈。雖然從來沒有正式宣告要收養牠,但黑膨膨早就像是阿敏的狗狗了。

刺骨的寒冷

阿敏是個來自熱帶地區的人,他出生並成長於終年炎熱的印尼。除了這次來台灣之外,他從來沒有離開過自己的家鄉。第一次體驗冬天的時候,他的身體感到極度不適,還得了重感冒。幸好工廠和他住的宿舍裡都有暖氣,讓他能在不被寒冷折磨的情況下工作和休息。

黑膨膨在冬天的習性也變了。牠經常蜷縮著睡在樓梯後面,等著阿敏出發去上班。在工廠也一樣。午飯過後,黑膨膨就會跑到倉庫外頭的角落睡覺,等著阿敏下班。那隻活潑的狗狗變得懶洋洋的。

寒氣刺骨,阿敏覺得全身骨頭發疼。工廠的工作正好很多,他經常加班到深夜。那天晚上,阿敏只和一位朋友一起回家,因為黑膨膨不像平常那樣出現在倉庫前面。到了宿舍門口也沒看到牠的身影,阿敏就開始擔憂。

「小黑……」

那附近靜悄悄的。只有阿敏呼喚那隻狗狗的聲音,伴著宿舍暖氣機的嗡嗡聲,在空氣中迴盪。

「黑膨膨,你在哪裡?我帶了食物給你喔。」

阿敏繞著附近找了大約10分鐘,但一直都找不到那隻狗。受不了越來越重的寒氣,他只好把準備好的食物放進黑膨膨的碗裡。阿敏拖著沈重的步伐走上住宿的二樓。鼻子塞住了。感冒藥讓他的肩膀和眼皮沉重難耐。也許唯一還靈敏的感官只有聽覺。他有些煩躁地聽著比平常更吵的暖氣機聲。疲憊感整個吞沒了他。

從火光中,阿敏模糊地看到一個黑影走過來。圖片來源:donikz/Shutterstock

在濃煙與烈焰中的黑影

「失火了!!阿敏,有火災!快起來!!!」

一位朋友用力搖醒沉睡如死屍的阿敏。其他幾位朋友都衝向樓梯去,但見火勢和濃煙都來自樓下後又退了回來。原來是樓下的暖氣機短路起火。他們砸破後窗,然後跳窗逃到住宿下方的灌木叢裡。

最後面的人還在很拚命拉扯阿敏的身體,試圖喚醒他,但阿敏太難叫醒了。與時間和越燒越大的火勢賽跑之後,他終於放棄,而丟下了阿敏。但在跑向其他朋友、跳入灌木叢之前,他使出最後一搏,狠狠地扇了阿敏一巴掌,想讓他清醒過來。

那一巴掌真有效。阿敏醒來了,感到胸口灌滿了熱氣和煙霧。疲憊依然束縛著他,使他難以完全清醒。他迷迷糊糊地起身,像是在做夢般地走著,搖搖晃晃,毫無方向。

火焰從門口冒出來,二樓的空間已被熱氣和濃煙充滿了,阿敏此刻孤身一人。朋友們都已在樓下,不斷大聲呼喊他的名字。雖然身上帶著傷痕,但他們都安然無恙。阿敏完全清醒的時候,樓上剛開始坍塌。他試圖用手護住臉,身體滑落向火焰中。阿敏摔倒在地上。不可思議的是,儘管周圍的火焰燃燒著架子、櫃子和牆上的物品,那地板卻沒有變熱。

阿敏非常努力想要站起來,但雙腳痛得不得了,幾乎動不了。吸入的濃煙讓他更加虛弱,意識開始忽明忽暗。腦海中浮現出印尼家人們的面容。正採摘咖啡果的父母、騎腳踏車去上學的弟弟,以及在後院在餵雞中的奶奶。在意識逐漸模糊的那一刻,阿敏忽然聽到狗吠聲,便用最後一絲力氣大聲的呼喊。

「黑膨膨!!」

從火光中,阿敏模糊地看到一個黑影走過來。一聲狗吠讓他知道那是黑膨膨。他感覺到黑膨膨用力咬住他的衣服,然後拖著他穿過火海。

他的皮膚灼熱,眼睛刺痛,雙腳劇痛難忍,但阿敏能感受到新鮮空氣灌入肺中。兩位朋友走過來攙扶他,帶他離開正在燒燬、發出吱吱聲的宿舍。阿敏的右腳無力,動不了。手、脖子和胸部部分都燒傷了。

消防車和救護車的警笛聲從遠處傳來。阿敏的朋友們在路邊聚集,揮手示意來救援的隊員他們的位置。消防隊員迅速展開救援,有的忙著滅火,有的則照顧受傷的阿敏和他的朋友們。阿敏的傷勢最嚴重,得到最快的醫療處理。不久後,他已被放上擔架,戴上了氧氣罩。

當擔架被抬上救護車那一刻,阿敏忽然想起了黑膨膨。他摘下氧氣罩,大聲呼喊著牠的名字。

「小黑……黑膨膨!!」

有一位陪同阿敏上救護車的朋友安慰他。

「好了,別擔心。你的狗狗也已經被其他救援人員救了,」

阿敏很擔心黑膨膨的狀況。他還想見到那隻狗,但身上的傷勢和疼痛耗盡了他的力氣。他只能虛弱地躺在疾駛中的救護車裡,任由車子開往醫院。

跨越信仰的擁抱

阿敏的雙手、脖子和胸口都受到二級燒傷,右腿骨折,身上還有幾處擦傷。

在醫院接受了3個禮拜的治療後,阿敏終於可以出院,搬到李先生為他準備的宿舍裡暫住。

從還在住院時,阿敏就不斷地跟朋友們打聽他疼愛的黑狗狗的消息。

「黑膨膨還好嗎?」阿敏問道。

「牠很好啊。昨天獸醫有幫牠處理了傷口,現在住在工廠的倉庫裡。別擔心,我們都有好好的餵牠吃東西。牠身體很健康,只是有點難過而已,因為很久沒看到你了,」朋友解釋道。

果然,一回到宿舍,黑膨膨立刻開開心心地跑出來迎接阿敏。朋友們連忙扶著阿敏,好讓他能順利抱住心愛的黑膨膨。阿敏很費力地坐了起來,緊緊抱住黑膨膨,感動到掉下眼淚,心裡充滿了對牠的感激。他知道,自己的命是這隻狗救回來的。黑膨膨身上還纏著繃帶,有幾處燒傷跟他一樣嚴重。阿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是家人打來的一通視訊電話。阿敏一邊抱著黑膨膨,一邊接起電話,告訴家人自己的狀況已經好許多了,叫爸媽別擔心,因為在這裡接受了很好的治療。

「哥,你旁邊有一隻好大的狗,好可怕喔。」弟弟在電話螢幕裡這麼說。

「弟弟,這是黑膨膨。牠是哥哥的好麻吉。是牠從火場裡救了哥哥的命。牠是一隻非常非常乖的狗狗。」阿敏一邊摸著黑膨膨的頭,一邊對著鏡頭讓弟弟看見牠。

阿敏覺得自己正處在一個奇蹟的時刻。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命會在千鈞一髮之際,被一隻過去曾讓他非常害怕的動物救了回來。他從來也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和一隻狗成為朋友。

阿敏只曾餵牠一塊魚頭、一顆肉丸,還有一些微不足道的食物,但黑膨膨竟毫不猶豫地衝進火場,將他從死神手中救了出來。真主的手透過一隻黑色的大狗發揮作用。牠的口水,在其主人的信仰中被視為不潔之物而阿敏必須淨身7次後才可以向真主祈禱。

身為一名穆斯林,他確實必須對狗狗保持距離。然而那一天,阿敏毫不猶豫地一次又一次撫摸並擁抱黑膨膨,向牠表達感謝。即使必須反覆淨身也無妨,因為黑膨膨救了他一命,這份恩情無可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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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起在台灣創辦的移民工文學獎,徵求以越文、泰文、印尼文、菲律賓文、緬甸文等書寫之作品,文體不限。由母語評審選出的入圍作品將翻譯為中文,再由中文評審進行決選。東南亞移民工的非中文書寫因此擠進「台灣文學」,進而創造出文學的多重對話:弱勢(移民工書寫)與強勢(台灣文學)的對話,以及弱勢與弱勢之間(在台灣的越南、泰國、印尼、菲律賓族群)的對話。

這些移民、移工的文化與生命經驗,豐富了所到之處,而他們的書寫,亦成為當地文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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