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銓可能有輕微自閉的傾向。我先用中文與銓自我介紹之後,銓沒有回應。老師說銓的媽媽是越南人,於是我試圖用越南語再跟他自我介紹一次之後,他的眼神終於如螢飄移般駐足在我身上,宛如解開了古文明之謎而得到深處的回聲:「Chào Anh!」
學越南語,很奇怪嗎?
每當有人聽到我在學越南語時,大多的反應會感到驚喜或好奇,但對於一個正在習得新語言的人來說,好像總能敏銳地聽出──那是一種看見我還在使用掀蓋式手機,而不是iphone 13的語氣。
官方說法我會說:「順應新南向政策的潮流呀!現在台灣與東南亞的經貿往來已經日漸頻繁了,你知道台灣的新住民人口比原住民人口多了嗎?」但在這段話的水面底下,沒有浮出的話是:「我很喜歡越南的語言和文化。」與其被對方詫異的眼神三振,我乾脆選擇不投出這顆壞球。
也是在我開始學習越南語之後,我媽才改掉與樓上的越籍移工在樓梯間交會時,總刻意閉氣且故意不側身禮讓的習慣;或是偶爾有垃圾袋滲出的水在樓梯間地板隱隱發臭時,我媽才不再一口咬定,認為絕對是樓上移工沒綁好垃圾滴出來的。她逐漸意識到,她家裡竟然有個人每天嘀咕著那些她聽起來歪七扭八的語言,或是播放著她在樓上頂樓加蓋才聽得到的音樂,她也才知道:原來越南不是母系社會;原來越南人普遍已經不會說法文;原來越南語中有許多發音聽起來與中文相似的詞彙,她還特地跟幫她修指甲的越籍新住民姐姐分享。
卡在齒縫裡的陌生語言,終於找到位置安放
在學習了半年多的越南語之後,我加入了跨國銜轉生陪伴志工工作坊。銓就是典型的跨國銜轉生。他們是新住民的第二代,但是母語並非中文,而我們的工作便是協助這些孩子,熟悉中文、願意開口說中文。
那些說銓有輕微自閉的老師,包括前一位輔導他的中文系同學,都說銓不太開口說話、不太搭理人,但他們不知道他們一直拿錯的鑰匙去開鎖。在我成功用越南語讓銓開口回應我的招呼之後,我謹慎地用他最熟悉的語言緩緩推開上鎖的門,起初的幾週,銓更像是我的老師,我才是那個模仿他發音、腔調的學生,而在與銓建立了一定的關係與信任之後,銓終於願意讓我在他毫無防備的房裡,換我引領著他,讓他不熟悉的語言充盈著他門後的房間。
銓模仿我嘴唇的閉合,學習著如何拼貼他舌根與舌尖的位置,從他嘴裡吐出聲韻之前,我感受到更多的,是他害怕唸錯、擔心唸得讓人聽不懂的不安的氣息。這讓我想起我自己初次要跟樓上的越籍移工用越南語溝通時,眾多字母全都堵塞卡在齒縫的樣子。
而我們在這些彼此交換著原先陌生,但逐漸熟悉的語言的午後,齒間逐漸咬得安定。
(作者1999 年生,差22 天能自稱「00 後」。現就讀於國立政治大學。主修越南文,雙主修地政系,在補習班教孩子英文,又沉迷於中文的書寫與創作,同時擔任學校的大型典禮活動主持人。看似毫無瓜葛地悠遊在各個領域,但其實彼此是互相牽引著。曾獲吳濁流文學獎。本文授權轉載自《第11屆新北市文學獎得獎作品集》,原標題為〈我在新北的故事 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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