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我照例拿出去年的日記本,翻開第一頁,看看自己在一年前的此刻寫下了什麼待辦事項。從2020年疫情爆發開始,世間的無常席捲到我們每個人身邊,為了對抗末日感,我開始在每年的年初寫下,如果平安度過某個關卡,接下來的一年就要做到的十件事。2025年的11月底,我出版了新書《我死後,也想變成藍色Collecting Blue:2019-2024 詩與日誌》,當中就收錄了好幾年的年初在日記本寫下的待辦事項。
書中也寫了我這樣做的另一個緣由,是心理諮商師朋友告訴我的,一個關於「去冰島」的故事。她說,許多癌症病人在做高風險的治療前,都會告訴自己,如果活下來,就要去冰島。「去冰島」,看極光,是人為了求生而必須心懷的東西:希望。
那麼我的「冰島」是什麼?可能是一些很小的事情。有一年,我寫下如果平安就要去看某個影展。而2024年的年初,我寫下,如果平安,就要買鑄鐵鍋,和自己喜歡的廚具。在動盪不安的世界裡停下腳步,試圖在狂風中穩住自己的小小人生。離家16年後,我想擁有自己的廚房。
漂亮的、易碎的、帶不走的
去年底,我和一位輾轉幾十年終於落地台灣的朋友約在咖啡店見面。那是一家很有古風的咖啡店,在市中心的巷子裡鬧中取靜,推開木門,兩側的木櫃都有精巧的玻璃門,裡面擺放著一層層漂亮的咖啡杯。那些咖啡杯是陶瓷的、玻璃的、琺瑯的,也是漂亮的、易碎的、帶不走的。
我指著幾個藍色燙金的陶瓷咖啡杯對朋友說,我最近特別想買這種東西。但我不知道,是因為我過去沒辦法擁有,所以我現在才特別想擁有,還是因為我真的喜歡。我分不清。過去無法擁有的意思,是指對前途未明的流離之人來說,這樣的東西真的太易碎了,也太佔空間。如果你下個月甚至下個禮拜就要離開,你要怎麼帶走這麼脆弱的東西?在不同城市和海陸間移動的經驗,已經使得我能用肉眼來量化咖啡杯的體積、運費、以及破碎的命運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自從安定下來,我對這些漂亮餐具和廚具的物慾,好像突然從籠中被釋放。我什麼都想買。我想買整組帶盤子與巴洛克裝飾的陶瓷咖啡杯,我想買米黃色六邊型的手工淺盤,我想買輕得一跌就會碎、帶著窯印裂紋的日本製湯匙,我想買各種尺寸和形狀的鑄鐵鍋,我想買摩洛哥式的陶鍋、萬古燒土鍋、韓式石鍋、烤肉鐵板、電子壓力鍋、無塗層304不鏽鋼雙層蒸鍋……以上列舉,我在2025年幾乎全部買了。
買得太多以後,又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對前途太有信心。我很清楚這些全都是帶不走的東西。但是在搬了那麼多次家,用過各種房東和前房客留下的廚具和餐具,以及計算著使用年限隨便買的劣質廚具,在這樣混亂的廚房人生中穿行過後,我來到2025年。這一年我擁有了自己的廚房。我完成了,2024年初寫下的願望。
在咖啡店,朋友聽了我的話之後苦笑,說他還是要跟合租室友共用櫥櫃,沒有自己的空間,所以沒辦法像我一樣,已經能買下漂亮、易碎的咖啡杯。我們類似的遷移經驗,使他完全能明白我在說什麼。回家後,我突然想到我有幾個以前買的劣質鍋子還在櫃子裡。一個炒鍋的鍋底塗層已經脫落,另一個小湯鍋的塑膠手柄在瓦斯爐上總會燒出異味。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一般,我打開櫃子,把它們丟掉,好像帶著那麼一點一往無前的氣勢,又像是,對新生活的某種宣示。
廚房新秀:初登場的鑄鐵鍋
在臉書加入Staub鑄鐵鍋社團後2個月,我終於下單,然後就功成身退,不再被新產品誘惑。我的第一顆鑄鐵鍋是淺藍色,小尺寸,最多可以煮3人份的米飯。在我一邊建置自己的廚房,一邊陸陸續續邀請朋友來house warming的幾個月裡,鑄鐵鍋初次登場。朋友們雖然來我不同居所聚餐過許多次,但也因為這顆可愛的新鍋,品嚐到了我從未嘗試過的料理。
最難忘的一次,是一位吃素的朋友即將遠行,我為她送別,邀請了幾位共同朋友來晚餐。在7道菜中,我頗花了一些心思去做出4道蛋奶素,分部是腐乳炒通菜、味噌蒸豆腐、肉桂起司香蕉烘蛋,以及用鑄鐵鍋燉煮的迷迭香洋蔥馬鈴薯濃湯。如果沒有鑄鐵鍋,我可能會花費相當長的時間把馬鈴薯煮成溫潤的糊狀,還要把洋蔥煮出甜味。鑄鐵導熱快,蓄熱持久,我唯一額外做的功夫,是把兩顆蒜頭烤過後捏碎。然後把一切都切碎,拋入,攪勻,交給鑄鐵,交給熱與火。最後,撒胡椒鹽與迷迭香調味,關火燜煮。淺藍色的一鍋直接上桌,開蓋的瞬間,那些火熱才一股腦的湧出來。
曾在歐洲旅居的朋友說,這道菜讓他想起一種法國的食譜。我做菜毫無章法,全憑直覺與經驗,當然沒有聽過。我只關心,那位吃素的朋友吃得很開心,也很飽足。去異國並不是去火星,我們總會再見面,然後記起每一頓一起吃的飯。
另一次house warming,來吃飯的朋友夫妻送了我一包在台灣不易買到的醃漬菜。這種醃漬菜是由芥菜頭製成,有點像我家鄉的醃菜,不同的是,酸味更少,鹹鮮味更濃,且味道帶點辛辣。朋友說,他們不知該怎麼料理這種食材,於是送給我,想必我會知道。幾個禮拜後,台北就降溫,是吃粥的時節了。我先泡發3顆香菇,然後用鑄鐵鍋煮米,把香菇剪碎,泡香菇的水也倒入鍋中。剪一點空心菜碎葉子,然後加入這包醃漬菜。起鍋加一顆蛋攪一攪,肉鬆撒一撒,無須任何其他調味,就是暖心暖胃的一餐。
買了土鍋後,我也用土鍋煮粥,滋味又與鑄鐵鍋煮的不同,陶土均勻加溫讓米緩緩的釋放澱粉,煮出來的粥更黏稠,但要讓配料與米在高溫下迅速融合,還是得靠鑄鐵鍋。

用整組咖啡杯泡花草茶,會更好喝嗎?
一個完美的早晨,是怎樣的?對我來說,就是在自己的廚房裡,用剛煮的熱水,泡一壺紫蘇國寶茶,或是柑橘紅烏龍,然後倒進整組帶盤子的咖啡杯,等熱氣散去後,坐下喝一口。這種儀式感近乎偏執,我知道我如今非如此不可。
我想起10幾年前讀大學的時候,在北京街頭看到的人們。在我的大學北師大西門外,直走可以抵達地鐵10號線的「杏壇路站」。工作日的早上6、7點,人們裹著冬衣趕地鐵,腳下健步如飛,嘴裡也不停啃著手中的早餐,務必在進站前囫圇吞下,結束一日的第一餐。這當然不是北京獨有的景象。但對於學生時代的我來說,這些日復一日的景象似乎在說著:啊,這就是你的未來了。從那時起,關於未來,我就有一個很小的願望,那就是以後不用一邊走路,一邊吃早餐。
現在30幾歲的我,也做過幾份不同的工作,最「慘」的是做新聞業東奔西跑,一邊走路一邊啃點東西裹腹,真是無可避免的事情。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能有一個完美的早晨。用手工陶瓷的,或是玻璃吹製的,有小小托盤與彎彎把手的咖啡杯,喝一杯剛泡好的,帶香氣的熱茶。這些杯子精緻、纖細,用英文來講就是delicate,托盤也薄得僅能承載一個小茶匙,清洗的時候必須格外慎重,才不致打碎。每當我清洗它們的時候,我又會問自己那個浮現在腦海中很多次的問題:是因為過去我承載不起這些delicate,所以現在才格外渴求嗎?還是我真的喜歡這樣的delicate,甚至在這些需要細心呵護的餐具上,投射了我的什麼移情嗎?
而這一切,都要在自己的廚房裡發生。用整組咖啡杯泡花草茶,未必更好喝,但如今我告訴自己,我非如此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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