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那個負責照顧的人,最終也倒下了:一個生病移工背後的脆弱

對許多來台的移工而言,長時間照顧失智、臥病,或必須24小時全程看護的病患,本就等於與「失眠」結伴同行。 對許多來台的移工而言,長時間照顧失智、臥病,或必須24小時全程看護的病患,本就等於與「失眠」結伴同行。 圖片來源:aslysun/Shutterstock

接起電話,另一端傳來焦急的聲音:「業芳,妳趕快打給阿蒂,雇主說她蹲在房間角落,一直哭。」

我腦中一震,卻馬上想起:「姐,妳忘了嗎?阿蒂的手機壞掉了,請您幫我問阿嬤家電話幾號?」

得到阿嬤家的電話後,我立刻撥打,但阿蒂始終不肯接聽。那幾天,我的行程已被各種勞資爭議塞滿,實在抽不出身。於是,業務姐姐決定親自去阿嬤家探視。

幾個小時後,電話又響起。她的聲音顫抖:「業芳,阿蒂跑到高速公路了,怎麼辦?」背景裡摻雜著車流的轟鳴與急促的風聲。

原來,在上高速公路前,業務姐姐停靠路邊翻找文件,沒想到阿蒂突然打開車門,奮力往車流湧動的高速公路奔去。幸好警察及時趕到,才把她帶回公司宿舍。

日夜照顧失智長者後,被逼到精神病院

回到宿舍後,阿蒂的狀態依舊異常。她眼神空洞,答非所問,甚至認不出我,像被某種力量操控一般,日夜不眠卻充滿活力,坐在床上自言自語。她時而用爪哇語,時而切換成印尼語;有時忽然站起來想往外衝,嚇得宿舍裡的其他移工無法安睡,只能輪流守著她。深夜裡,她偶爾會尖叫,或哭喊著指向空無一人的角落,聲稱看到「很醜的人」罵她。有人私下說她是「中邪了」、「瘋掉了」,但其實,沒有人知道該如何是好。

在短暫清醒的時候,她說,因為照顧的阿公失智,幾乎整夜不睡,她也跟著幾天沒闔眼。可是清醒的片刻很快被幻覺取代:她吵著要出門,說有人站在門外等她,雖然那扇門外,明明什麼人影都沒有。反覆兩天之後,大家身心俱疲,決定帶她去精神病院。

在醫院裡,護理師拿著筆和文件,逐條詢問她的姓名、有幾個兄弟姊妹……儘管阿蒂一題都不回答,護理師仍耐心把程序走完。很快,點滴裡的藥水一滴滴注入,她的眼皮終於闔上,陷入久違的沉睡。

3天後,我再去探望時,阿蒂已經能認出我。醫師說,她只是因為終於睡足了,狀態才迅速恢復;再觀察幾天,就能出院。

返家路上阿蒂終於慢慢打開心結。她說,生產後才過幾天,先生便外遇,跟別的女人跑了,留下她與襁褓中的嬰兒。寶寶還不到1歲,她迫於生計,只能遠赴台灣工作賺錢。她說在雇主家,失智的阿公日夜不眠,她白天打掃,夜裡陪伴,幾乎2週沒有好好睡過覺。直到某晚,她倒在床上,卻驚見一個「很醜的人」不斷朝她咒罵。

經過這次事件,雇主嚇壞了,選擇解僱她。自此以後,阿蒂的狀況時好時壞,經常陷入恍惚,最後不得不回到印尼。

移工不是冷冰冰的「勞動機器」

我始終無法確定,阿蒂究竟是罹患了產後憂鬱,抑或精神失序?又或只是長期睡眠剝奪的後果?或許正如醫師所言,單是「缺乏睡眠」本身,就足以將一個人一步步推向崩潰的深淵。

對許多來台的移工而言,長時間照顧失智、臥病,或必須24小時全程看護的病患,本就等於與「失眠」結伴同行。日夜顛倒、無暇喘息,再加上語言隔閡與文化孤立,她們往往只能獨自承受如巨石般壓下的精神重負。有時候,當她們鼓起勇氣向雇主或仲介反映,得到的回應卻往往只是冷冷一句「沒辦法,那是當看護工的風險。」

當「精神崩裂」真正發生時,在她們徹底崩潰之前,是否曾有人真正傾聽過她們的心聲?是否曾有人伸出過一隻堅定的手?

阿蒂最終返鄉,她的經歷卻留下了沉重的提醒:移工們不只是冷冰冰的「勞動力」,她們同樣是會受傷、會流淚、會需要安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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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是她的流亡地,也是重生之路。從印尼到台灣,從工地到鍵盤,用鐵絲綁鋼筋的手寫詩、寫文章,記錄那些被忽略的勞動身影與移民工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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