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劇《逐玉》3 月初開播至今,高掛 Netflix 台灣熱門電視劇榜首,男主演員張凌赫更因此圈粉無數。同時有部分網民也諷刺:男主角上戰場仍膚白貌美、未見憔悴,戲稱「粉底液將軍」。
戲劇有不同評價實屬正常,然而 3 月 27 日,中共解放軍的媒體發布評論批評:文藝創作固然可以追求審美多元,但為軍人形象「美顏」,丟失的不僅是真實,更是對陽剛精神的消解。同一天中國官媒「浙江宣傳」也批評,將金戈鐵馬的武將塑造成纖塵不染的古偶擺設,是對武將文化的消解。
然而,3 月 25 日,國台辦才在發布會上稱讚《逐玉》在台灣受關注,「充分說明中華文化是兩岸同胞的根脈和歸屬,這種基於優秀作品產生的情感共鳴與文化認同是無法割裂的」。
一個《逐玉》,兩種評價。如果真像解放軍媒體說的,一個古裝偶像劇的將軍不能化妝、少了精緻好看的臉孔,那這部劇恐怕別說台灣和海外市場,在中國內部都難引起這麼大的關注。所以這類評論發出後,儘管有部分人同意,但也有許多網友不滿:這又不是歷史劇,而是偶像劇,打工人下班疲憊,想看帥哥妨礙誰了?
《逐玉》挨批不是毫無緣由。2018 年耽美電視劇《陳情令》爆火後,許多中國知名耽美小說都傳出將改編戲劇,引起「耽改劇」熱潮。其後,中國媒體屢次針對這類耽美影視、男性女性化等提出批評。此次《逐玉》引發爭議,也是此脈絡的延伸。

中國為何傾力批評「花美男」與「耽美劇」?
2021 年,中國大型官媒屢次對「耽美劇」、「男性妝容精緻」提出批評。該年 4 月 7 日,中共官媒《光明日報》發佈評論,其中一段點出重點:
年輕女性對男性的審美更趨陰柔化,女性對男性審美的變化又間接影響年輕男性的認知,使他們不自覺地在性別氣質上向女性所期待的陰柔美方向靠攏。耽改故事大多遠離現實,有些年輕受眾卻將其與生活混為一談,產生不以結婚和繁衍為目的才是真愛之類的偏頗認知。
這可以看出,在中共官媒敘事中,耽美文化也好、男明星妝容精緻也罷,並不只是個人的事,而是與社會主流審美下的婚戀、家庭觀等「國家治理框架」掛鉤。
同年 8 月,《光明日報》再次發文批評:日韓明星中的「花美男」形象,成為一些中國藝人效仿的對象。部分現實題材和革命歷史題材創作也邀請「小鮮肉」出演英雄、硬漢,使本該陽剛、成熟、正氣的形象變得幼稚、邪魅。同年 9 月 2 日,中國國家廣電總局下發通知:要進一步加強文藝節目及其人員管理,堅決杜絕「娘炮」等「畸形審美」。
從這脈絡就可以看出此次《逐玉》挨批,其來有自。影視作品一直被視為反映社會現實、承擔社會責任、宣揚文化產生軟實力等的載體;而在中國大陸,電視劇更多承擔宣傳使命,「宣揚正能量」是其中一個重要責任,與國家政策緊密關聯。因此,即使劇情出現「躺平休息、工作挫敗」等現實,但主角最終仍會奮起,倡導「努力便有回報」、鼓勵奮鬥與婚育,一直是重要方針。
不只電視劇,男明星的外在形象也被視為「公領域」。不只是容貌氣質陰柔與否,舉凡染髮、紋身等,都會被放大檢視,作為「樹立正確青少年榜樣」的一部分。
因此,縱使中國年輕人普遍知曉,不婚不育根本無關性向與花美男;縱使耽美廣受歡迎;縱使中國許多網紅是跨性別及擅長化妝的男性……耽美劇、妝容精緻的男性,在官方敘事中仍被打成「非主流」,以一句「個人審美可以多元,但電視劇受眾面廣,不能影響主流青少年」概括。
這導致中國(特別是城市),在公、私領域極其割裂。一方面是中共官員及官媒展現出的教條化規訓:「如果青少年都當腐女、男的都化妝打扮,這樣怎麼辦」,另一方面是私領域的許多網紅,以自己的力量呈現多元社會面貌。

官媒與社會所展現的「兩個中國」
在中國大陸視頻網站「B 站」有幾位擁有百萬粉絲、畫著漂亮妝容的網紅,討論同性戀的日常議題、拍攝女同志的婚禮,更常常諷刺僵化的老觀念。曾看過一位網紅在影片中直言:「粉底就能遮住陽剛之氣?陽剛之氣是青春痘嗎?」
固然,在B站上仍不能出現同性之間的親密行為,有些話題也僅能點到為止,但在「個人自媒體」的私領域場合中,兩岸年輕人喜愛的、流行的妝容打扮,其實沒有太大不同。這類似於政治表達。在公領域中「一片和諧」,然而在私領域中不乏自媒體人諷刺、暗諷、針砭政黨與社會現實。
這也使得近年年輕一代興起、觀念轉變之後,官方宣傳與年輕人之間的隔閡日益增大。宣傳機器往往沒有踩到年輕人的痛點,而官員所講的話,在年輕人看來越來越「離地」。
在現實中,努力便能有回報已是童話故事,催婚催生令人反感,人們不再如同過去那樣遵從集體,而是追求「我想喜歡自己喜歡的人」、「我想要如何打扮」;中國大陸官方及掌權者仍然期望的單一、「可控」的審美與價值觀,對年輕人所主導的文化消費市場,早已不適用。
這場《逐玉》之爭,重點並非男主上戰場到底該不該擦粉底液,而是再一次暴露官方單一的「教條規訓」,與民間個人主義、百花齊放之間,那條公私領域的裂縫已經逐漸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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