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台灣旺旺集團傳出中國大陸公司盈利下降的消息。其董事長給員工發出內部信，表示今日困境是過去幾年「因循惰性，未能及時採取正本清源做法」，「若幹部無法有所貢獻，那就要被淘汰」。
此信被多家中國媒體以「沒有貢獻的人就要被淘汰」為標題報導，引起極大爭議。許多網民質疑：一家大型企業的決策權，會掌握在基層幹部手裡嗎？企業經營不善，大多因素是高層決策，如今卻冠冕堂皇指責員工無貢獻？
「若無貢獻，就該被淘汰」，乍看之下似乎不無道理，且中國旺旺也尚未證實要進行裁員；相比之下，近期部分中國互聯網大廠也傳出裁員，卻沒有引起這麼大的輿論震盪。
關鍵在於，近年中國大陸知名企業的「裁員話術」已產生轉變。許多企業在媒體上會以「降本增效」、「組織優化」（企業要降低成本，不得已開除員工）為理由，而旺旺此次流出的公開信，卻直接點名「無貢獻就該淘汰」。自從 2019 年阿里巴巴創辦人馬雲說了那句「996 是福報」引起大規模輿論撻伐；加上這幾年躺平、反職場 PUA 成為中國社會主流情緒後，已鮮少有大型企業敢公然逆反、公開指責基層「不夠努力，活該被開」。
不管此信真實性為何，都撞上了輿論槍口，刺痛了年輕人「努力未必加薪，奮鬥只會過勞」的集體情緒。
曾經的全民往前衝，為何碰上躺平大反撲？
這封內部信若發在 2019 年之前，大概不會引起這樣的震盪。當時中國大陸確實全民往前衝，筆者經歷過 2014 年至 2019 年中國各行各業快速變化的時代，不過短短 5 年，猶如一趟高速的魔幻旅程。2008 到 2013 被視為中國傳統媒體最後的黃金時代（從收入和開放程度來說），筆者進入傳媒業時黃金時代已過，但畢業生仍願意忍受幾千塊人民幣的低薪資，因為認為未來會更好。
隨後，字節跳動等互聯網大廠興起，以短影音及短平快的新聞推送內容，改變了讀者的閱讀習慣，同時大規模地挖角傳媒業人員。北京許多 30 歲左右的記者離開報社、週刊等傳統新聞業，去了網路企業。資歷 5 年的傳媒人，待遇堪比資歷 20 多年的台灣媒體管理層。
當時跳槽去了「大廠」的同行，進入了「大小週」的工作模式（這週單休、下週雙休，月休 6 天）。「努力能獲得回報」是當時的共識。人們談流量、談演算法、談明年如何獲取更高績效，績效不好就被淘汰，似乎理所應當。
當然，不到幾年，人們也發現拚命往前衝的代價：房價依然高不可攀，收入增長仍難以負擔結婚生子，甚至部分職業連續出現猝死案例。2019 年大廠工程師發起「996.ICU」線上抗議，抵制血汗加班文化。
對此，馬雲稱「我們不缺 8 小時上班很舒服的人」、「幸福是奮鬥出來的」，引發廣大批評。那時內卷、躺平已成為流行詞，只是許多中國網民這麼形容：卷也卷不贏，躺也躺不平。
緊接著疫情來臨，大幅度改變了經濟環境。剛踏出校門的年輕人發現，奮鬥不止無法獲得幸福，疫情前「吃幾年苦，然後跳槽、加薪」的模式更被打破。月休 4 天、奮鬥數年，未來仍可能 35 歲被裁員。
既然如此，若實在沒有月休 8 天、少加班的工作，何不放鬆心態、暫且躺平？
中國職場年輕人不再「唯卷是從」
2021 年，年輕人找個小城旅居或「隱居」，在社交平台上逐漸熱門，一套房子只要幾萬人民幣、位於東北的小城鶴崗，走進了主流媒體視野，記者紛紛去採訪「隱居青年」。同一年，中國學者廉思在媒體上直言，「青年應該被培育，而不是被消耗和透支」。
2023 年 BBC 等多家媒體報導「全職兒女」這個熱門現象；2025 年大陸財經媒體報導，曾經被視為「努力就有高回報」的資訊技術業以及金融業，2024 年的工資增速相比 2021 年，下降了 10%。
在這個大環境下，批評員工「不夠上進」、「不夠卷」的企業，無疑戳痛了大眾情緒。到底要多努力，才能被企業認證「有貢獻」？
旺旺的那封內部信倘若屬實，難免讓人感嘆：享受時代紅利的上一代商人，若對於當代年輕人的處境仍高高在上，老舊說教，遲早迎來輿論反噬。企業當然可以要求員工有績效，但若員工感覺缺乏工作保障、未來前途堪憂，這種單向的「激勵」，又有什麼用？
從「996 是福報」到「沒有貢獻就淘汰」，兩位企業家的兩句話所引起的爭議，不只反映中國大陸環境急速變化，更反映一整代人從失望、無奈到覺醒的心態。「只要肯拚，就一定能向上走」的心態早已鬆動，人們開始訴求基本的分配正義，近兩年中國青年呼籲國家落實勞動法規、調漲基本工資的聲音，在社交平台蔓延。
有時會與中國朋友聊起那個時代：大家曾相信未來會更好，今日的努力會成為明日的養分；也曾相信為了公司一往無前，會獲得一定回報。或許當代企業與政府該擔心的，不是年輕人不努力，而是「努力能獲得回報」已成為神話。而這，對於消費、企業、整體環境，才將造成持續性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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