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月畢業季來臨，可以看到中國社群平台上許多畢業生染著亮麗的粉紅色頭髮，展示自己帶著學士帽、拿著畢業證書的照片，上面往往有著類似的內容標註──「紀念鄭靈華」。
2022 年，師範大學畢業生鄭靈華收到研究所錄取通知書後，開心將消息分享給病床上的爺爺，並拍下祖孫溫馨照片，發在社群平台上。不料卻被多個自媒體平台盜圖、抹黑，遭受不具名網友的大規模網暴。儘管有不少人聲援，鄭靈華也求助於律師，但實際追責難度極高。
2023 年，鄭靈華過世，年僅 23 歲。原因之一正是網暴導致的抑鬱。這起事件可說是近年中國大陸典型的網路暴力悲劇。其後針對網路暴力入刑的討論聲浪在中國加劇，2023 年 9 月官方發佈關於網路暴力的指導意見，「情節嚴重者可依刑法追究」。
鄭靈華事件後，被視為「躺平、啃老、無野心」的 00 後，在社群平台上踴躍發出染著粉色頭髮、手持畢業證書的照片，打上關鍵詞「鄭靈華」，從 2023 年至今，未曾斷過。
法規與官員已經跟不上年輕一代的觀念
網路暴力的受害者不分性別，但涉及「私生活不檢點」羞辱的受害者多為女性。中國大學生接連幾年的發聲，除了跟性別平權有關，更因為這群年輕人在社會議題層面，仍懷抱「發聲就可能帶來改變」的希望。
鄭靈華事件發生伊始，與身邊的中國朋友聊起，大家都驚訝女孩子僅因染髮就被造謠網暴。「現在還有人觀念這麼落後嗎」？
要討論鄭靈華事件，須先了解中國民眾在公共議題的討論情況。近年中國大陸的社會議題在社群平台引起「公憤」者，大多圍繞著性別平權、動物保護、能否落實室內禁菸之類話題，但激起的討論聲最終往往同溫層化、對立化。原因之一在於：中國大陸的世代觀念差距遠大於台灣。「上一代官員」與主導網上輿論的年輕一代，形成巨大鴻溝。
以看似最簡單、但屢禁不止的室內抽菸為例，就連一些地方官員都習慣在飯店、餐廳內抽菸，如何能理解小紅書上年輕人強烈要求的室內禁菸？又有多少中國官員自身仍抱持著「動保就是跟西方學的假議題」、「女孩子不要把頭髮搞得五顏六色的」等老舊觀念？更何況這些人還掌握著決策權。
這導致公共議題的討論容易陷入兩派陣營對立，比如「人狗對立」、「吸菸與不吸菸者的對立」等。面對虐待動物的、在餐廳抽菸的，許多人雖憤怒卻難改變現實，只能網上洩憤。
歸根結底，在國家發展快速下，不論年輕一代觀念如何進步，政府在公共政策的形成中仍扮演絕對角色，政策能否實行、法規能否順利制訂，除非發生重大特殊事件，否則極大幅度仰賴地方官員和政府的意願。
以此回看鄭靈華事件，在涉及人命的重大案件出來後，中國政府「亡羊補牢」；而年輕人在畢業季以粉色頭髮紀念鄭靈華，是一種銘記，更是對公共議題的一種參與、對社會能更好的期許。
躺平一代的熱血未熄
觀察近年中國大陸社群平台，在政治和經濟領域層面，年輕人發聲的熱度並不高，一方面是會被刪除留言，另一方面政經領域在中國「不是老百姓能管的」，平時除了罵罵就業困難之外，年輕網民對宏大政治並無太大興趣。
然而，每逢虐待動物、女孩子在公共場合被欺負等議題出現後，許多網民會在網上串連抗議、群情激昂。「整天喊地球毀滅，又期盼世界更好」，這可說是中國年輕人的寫照。他們的個人主義傾向較上一代更明確，期望社會能百花齊放，小眾的審美與興趣都能被理解，跳脫老一代給的教條與規訓。他們與台灣年輕人類似，同樣個性鮮明，在社會議題上希望能有「公民參與」。
幾年前在北京工作時，便看到網上連署「支持虐待動物入刑」，今年我仍在小紅書、微博看到。每逢中國兩會，相關議題便會上微博熱搜。當年，一位中國大陸朋友將這個連署發給我時，我回答「反正連署也沒用」，他回答「持續發聲就有希望，不發聲就什麼都沒有！」
不發聲就什麼都沒有。有太多中國大陸的年輕人仍抱持這樣的理念。他們是躺平的一代嗎？在「有希望能進步」的領域中，他們仍在不斷努力，期望能成為督促社會進步的一份子。
有時要付出龐大的代價，才能換得一點點法律的進步。一位粉髮女孩遭遇網暴離世，喚起了整個社會對網路暴力的重視；而 6 月畢業季，許多畢業生染著粉色頭髮發上小紅書，除了紀念那位曾滿臉笑靨、本應有燦爛人生的女孩，更是希望未來，不論什麼性別、什麼樣貌的人，都可以按照自己喜愛的方式，熱血恣意、步履昂揚，活成自己喜愛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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