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收到一位學妹的訊息，表示自己在中國讀書畢業後考慮回台就業。但由於父母工作關係，她是在上海成長的，很擔心自己的成長經歷會「太大陸」、無法融入台灣。
近年因為中國就業市場太「卷」，部分赴中工作的台灣人考慮回台發展。我身邊對於回台灣工作有興趣、又非常猶疑的有兩類，一類是父母是台商、成長於中國的年輕人；另一類就是像我一樣大學畢業後在中國職場久待，對於台灣職場不熟悉的。因為我們雖然是台灣人，但在兩岸政治氛圍變化的這幾年，都只是透過網路來了解台灣的情況──可能翻牆看一下YouTube、IG和Threads，就會開始各種腦補：萬一我說了「我愛看短視頻」，會不會被同事罵「支語」、然後被排擠？他們會不會因為我在中國好幾年，就覺得我的立場「有問題」？
我在回台灣前半年特別焦慮，不只中國大陸朋友會有點擔心地問「你這北京口音，回去真不會被欺負嗎？」同樣在北京工作的台灣朋友也會拍拍我的肩膀，「任重道遠啊兄弟，你先給我探探路！你適應了我再考慮回去。」
重返台灣的分裂感
為了解現在台灣有什麼「禁忌」，在北京收拾10年積累下來的家當時，我常一邊打包一邊隔海打給台灣朋友求教。「視頻、素質算『支語』，那為什麼『皇上駕崩』這種詞不算啊？」
「《甄嬛傳》的台詞不算支語啊。」
「那為什麼《甄嬛傳》的台詞不算支語，抖音用語算？」
「應該就是古文（中國傳統文化）和近代中國用語的差異吧。後者因為『近代台灣不用，但最近年輕人開始用了』，讓一些人有『文化入侵』之想，成語那些台灣本來就在用了。」
「那我回去面試萬一說了大陸用詞，對方不喜歡怎辦啊？」
「你想多了！現實裡大家沒這麼在意啦！」朋友怒吼。
重回台北職場後，為了建立人脈與重新認識台灣，我積極參加各種活動。一開始說話謹小慎微，但這種謹慎和擔憂也沒維持超過兩個月。網路上重拳出擊，現實中歡迎光臨──剛回來時，這種分裂的感覺特別明顯。
「曾駐北京上海」是履歷資本？
每個人對中國大陸的想法各有千秋，但我回台灣後感到訝異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管私領域大家怎麼認知中國的，一但上升到工作、事業這類層面，有在大陸一線城市的經歷無疑是加分項，甚至是大家會主動拿出來的資本。
比如，在台北參加聯誼時，一些男性會在自我介紹寫上「曾駐紐約、東京、新加坡、北京、上海」。儘管仍有「鄙視鏈」，但中國的一線城市仍能與日本、歐美一線城市在類似的位置上，代表良好工作能力的展現。剛回來時我中國口音非常重，私下時常被計程車司機追著問「嫁來台灣感覺如何」，生活中偶爾有點小尷尬；但當身處商務場合時，這居然成為一個方便的加分項，當知道我在北京工作過10年，不用多解釋什麼，在場的人會默認我具備一定工作能力。
一位曾在上海工作、後來嫁來台灣的中國朋友跟我說，當需要與客戶對接時，公司很愛找她去洽談。「因為台北各大公司的高階主管裡，曾待過上海的比例特別高。」這位陸配朋友不只在職場混得風生水起，甚至能幫老公介紹人脈。
與此同時，我的中國朋友仍會關心我「回去有沒有被排擠」；小紅書上也不乏網友勸女孩「不要嫁去台灣，找工作會被歧視」。這些對照我回台北所看見的，形成莫大反差。
我對於自己的工作能力始終缺乏信心，但在台北求職時，北京經驗給了一部分助力，甚至在混進某商務場合時因為熟悉中國大陸近年的社會情況，獲得一定認可。這是我未曾想過的情況。
「新手台灣人」的說話尺度
新冠疫情期間，一位在中國大陸工作的台灣朋友曾分享個人經驗：當他說「新冠肺炎」時，被一位台灣朋友嚴詞糾正「要說武漢肺炎」。
「我有武漢的朋友，並不想這麼說。人人都有不同立場，但對於我們這種在大陸的，似乎成為一種觀察你是否『更支持台灣』的態度測驗。」
今年年初回台，作為「新手台灣人」，我避免用太多中國用語、並注意說話尺度。不要說西紅柿，要說蕃茄；不要說視頻，要說影片。結果，才怪。就算沒有人說「西紅柿」，也時不時有「吃貨」「靠譜」飄過耳邊。在我緊張兮兮的同時，身邊不論藍綠的同事朋友都說得習以為常。
在說話尺度層面，「本土台灣人」更常讓我嚇一跳。比如日常討論新聞時，我會注意平衡，在提及中國大陸優點時也會提及台灣的優點，怕被質疑為「不愛台灣」。結果，不管是不熟識的計程車司機大哥、公部門大姐，還是新認識的朋友，都時不時有「現在北京上海很進步啊」「怎麼會回來？北京不是發展得很好嗎？」「我知道中國現在ＸＸ產業發展得很好啊」等表述。這與我那些大陸朋友相信的「台灣人認為中國落後」，又形成極大反差。
我知道，有些話，「本地台灣人」可以說；「待過大陸的台灣人」說了卻會被酸「對啦，中國進步，快滾回對岸」。我也知道，兩岸對彼此都存在一些誤解或臆測。但今年搬回台灣生活後，無論是西門町大屏幕放著中國手遊「戀與深空」男主角們的生日祝賀，還是年輕人對成都等中國熱門城市的認識，又或是職場人對中國市場的侃侃而談，都讓我深切感受到，台灣人對中國大陸的了解、在某些層面的融合，反而比疫情前還要深。然而，網上的對立與謾罵也遠超昔日。正是這樣，才讓我感到極大的分裂感。
寫這篇文章時，一位睽違多年、近期再次來台灣工作一段時間的中國大陸朋友告訴我，台灣人大致將中國大陸分成「普通的外國」以及「敵對勢力」。然而他碰到的25歲以下年輕一代，基本都屬前者，與2019年完全不同。「我個人感覺，現實中00後台灣人對中國更能『去政治化』看待。大陸產品或app好用的他們就用、不好用就不用；也能客觀和開放地討論中國的優缺點，沒有什麼政治前提。這讓我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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