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中國兩會，有人大代表提議「盡快遏止35歲就業歧視現象」，引起大陸網民的一片支持。而我本人，正是在35歲這一年，離開工作了10年的中國大陸。
35歲在就業市場上是被汰換的年齡，這個集體陰影籠罩在大陸職場人的心中。不只小紅書等社交平台上有各種「35歲大齡失業該怎麼辦」的帖子，生活中35歲這個魔法數字更時不時跳出來：在我決定從前公司辭職離開時，中國同事們紛紛勸我別衝動，其中一位更脫口而出「你都35了，出去怎麼找工作？」
誠然，我們都知道有些工作需要有經驗的人做，我們也都知道不是每個行業都有年齡限制。在理性上，你可以這樣一直告訴自己；但在感性上，當「徵撰稿人，年齡：35歲以下」這類內容一再被推送到你眼前，再怎樣具備理性的人，都得花很多精力來對抗焦慮。
若你又「不巧」是位女性，那你在中國大陸職場，要花更大力氣，去對抗整個社會賦予你的標籤。
當求職變成婚育審查
我在北京職場的最後兩年（2023至2024），一直沒有停止過找尋其他工作機會。在與對方面談時，「你結婚了嗎」「未婚？所以沒有生育計劃吧？」都是常見問題。
不是每一家公司都會這樣，但這類問題的發生機率被大家視為平常。小紅書上有「如何高情商回應婚育話題」的模板，而我，則深陷在「是不是因為我過去不努力、不夠強，沒有當高階主管，才會被問這些」的自我質疑中。
尤其當我周圍的女強人朋友，怡然自得地告訴我「我沒碰過什麼性別和年齡歧視啊！」社交媒體上也不乏有人舉例「互聯網大廠不會問」、「大型外商主管職不會問」，都讓我在在懷疑自己的能力。如果我早幾年努力爭取去阿里京東就好了；如果我過去再努力一點就好了；如果我是高階人才就好了……
某次，我搭了1個半小時的地鐵去到一家公司，在冷凍庫般的會議室中，人資裝作不經意地問我：對了，你結婚了嗎？沒結婚對吧？
那一瞬間，我露出佛系的笑容。「結婚？不，我結紮了。」
疫情以來，我在大陸招聘網站上的簡歷，曾直接公開寫過「我是女同，不生小孩」「莫要再問，不婚不育」（中國大陸的女同性戀普遍不婚不生，跟台灣的狀況可能不同）。這不過是我作為普通民眾，在大環境下，一點詼諧且卑微的反抗。
明目張膽的性別歧視
3月初，中國招聘網站發布了《2025年中國女性職場現狀調查報告》，指出有62.5%的中國大陸女性在求職中被問及婚育情況，而男性僅有18.5%有這樣的經歷。
當我把這個數據轉發給一位愛護妻子、尊重女性的大陸男生朋友時，對方兩手一攤，沒關係啦，男性到35歲也會失業，「在大陸，性別歧視針對女性，而年齡歧視則公平地針對每個性別。」
什麼時候中國大陸的求職環境變成這樣呢？什麼時候就連進步的北京、上海，女性都難逃面試時的隱私打探？而又是在什麼時候，我們這些在大陸打工的台灣北漂，也開始對「35」這個數字格外敏銳？
這兩年我一直在回憶疫情前的北京職場。那時我們工作隨意找、經濟增長、年年加薪被視為應當。小白領去一趟商場買幾件衣服，一下午花幾千人民幣是尋常。職場性別歧視當時已存在，只是在繁華的泡沫下，大家尚不覺得事態嚴重。
2014年我碩士畢業在北京求職時，曾經看見一則招聘：「男性起薪1萬，女性9千」，我問一位大陸男同學「怎麼歧視得這樣明目張膽？」對方冷淡地表示：「因為女性要結婚生子，在企業眼中，市場價值小於男性。」
2017和2018年時中國大陸媒體便關注到，公務員招聘中部分職位存在「限男性」、「男性優先」的現象。一位體制內的女生朋友曾告訴我，「我升不上去，一定會升ＸＸＸ，因為我們能力差不多，而他是男的。」另一位體制內的男性朋友則怡然自得地表示，「公務員升遷比較多會升男的，是因為我們能上山下鄉啊！女生去多危險啊！女孩子嘛，出事了怎麼辦？」
當潮水退去，我才看清女性的職場枷鎖
在中國，婚戀往往捆綁著生育，生育連帶著產假，女性從懷孕到新生兒1年內的哺乳期，用人單位不能予以開除。網上普遍流傳著「職場鬼故事」：某某某剛過試用期就宣布懷孕，給同事增添多少工作壓力……
法規保護孕婦，女性生理上普遍弱於男性，造成女性職場受到歧視，這是無可奈何的。作為女性，我也曾經如此輕飄飄地下結論。
那時我們認為繁華會再持久很長一陣子。那時我也忘記了，當大環境變壞、當機會減少、當「連男人都不好找工作」，將會給全體女性造成多大衝擊。
自然，每個人身邊都有位強者朋友。我一位年過40、在知名互聯網大廠奮戰數年的女生朋友，今年在回台休息一段時間後，毅然決然地回到中國。若有強大的能力，中國大陸廣大市場能給予的薪資與見識，仍比台灣多。而我呢？我是文科生，且非金融、非商科，卻也曾搭上大陸新媒體產業起飛的風，在20、30歲、資歷尚輕時，拿到比台灣同產業40、50歲資深人員還要高不少的薪資。
但疫情後，潮水退了。當潮水退了我才知道，那是時代給予的紅利，而非我是一位多厲害的「女強人」。
當潮水退了我才知道，作為一位普通職場女性，如果不夠「強」、如果不比其他「平凡男生」再強，我哪怕付出十二萬分努力，都未必能換得一份公平的機遇。
我一直繃緊神經，告訴自己要再強、要再更強，不然我們30多歲的文科女生在市場上毫無競爭力。不然我不配得到不歧視的待遇⋯⋯
某一天，那根繃緊的神經斷了，我開始打包在北京十餘年的行李。
我想回到一個，我可以不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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