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這兩年在北京，跟朋友聚會、或是打滴滴（網約車）時，大家愛聊什麼話題嗎？吐槽政治可以排上熱門前三。這兩年各行各業裁員、民生多艱、中年失業、大學生躺平，哎呀政府在搞啥啊、習近平真的是……
聽到這裡，10個台灣朋友有9個會舉起手，「啊？你們不能罵習近平吧？」
「常罵啊，是我和朋友間的日常話題好嗎？我北京朋友的老爸，天天去下棋，每天都在和棋友罵習近平。北京老大爺怎麼可能不談政治？」
朋友疑惑，「那不會被抓嗎？」
「不會，除非你跑去天安門附近罵，或是你在網上指名道姓罵。但一般網上打『習近平』三個字也很難發出來。如果只是在網上留言『政府做得很爛』應該也沒事，但為了怕惹麻煩或被屏蔽，很多人會打『ＺＦ』『郭嘉』等各種諧音。」（「ZF」是「政府」的拼音簡寫，「郭嘉」就是「國家」。）
「噢……」朋友露出有點懂又不太懂的表情。
雖說我不愛在網上講政治，但這幾年吐槽政府、批習近平，真的是在中國大陸生活的日常。朋友則會反覆確認，你都沒被抓過？我看新聞不是有誰誰誰被抓嗎？
呃，罵一下習近平就會被抓的話，整座北京城大概只剩100人左右了。所以，這篇就來聊聊在北京十多年，大家平常到底怎麼罵政府的？
對了，這篇僅代表個人生活經驗。對中國大陸民情不熟的人勿效仿。
從2012到今天，政治討論的幅度也在改變
2012年剛去北京時，適逢習近平上任，開始嚴格打貪，當時他的民望是很不錯的。跟網約車司機聊天，會聊起以前胡錦濤時期官員貪腐多嚴重、送禮文化多盛行。習近平打貪，官場文化好許多了，這是很長一段時間中國大陸社會的認同公約數。打貪到底是不是剷除異己的手段是另一回事，整體來說，表面上至少高舉反貪反腐旗幟。當然更重要的是，當時民生經濟很不錯。
當時對言論的包容也比較大。教授會在課堂上討論西方民主與中國的對照、探討中國民主道路：「中國民主不等於西方民主，中國能否走出自己的路？」「中國的現狀，要照搬西方制度根本不現實，但中國的制度在短時間內達成脫貧，與西方制度各有優缺點，如何能相互學習？」等等。甚至，同學會與我討論「為什麼一些台灣人想獨立？為何台灣人堅持與中國一邊一國？」在北京讀碩士時，我的老師與同學真的能做到「我不認同你說的話，但我維護你說話的自由」。那時在北京生活唯一感受到的不自由，大概就是看黃色內容需要翻牆。
2015年後我進入新媒體產業後，感覺變化開始出現：內容審核制度變嚴格，某些以前不敏感的話題變成敏感話題。大概在2018年之後，時不時會跟中國朋友感嘆「以前上學時討論的那些話題，現在大概都不可能了！」大家會批評內容審核制度變得更嚴苛，但在疫情爆發前，我身邊的大陸人普遍信任習近平主導的政府。
中國頻繁出現大型社會事件，我印象中始於2020年。防疫相關的李文亮事件、上海封城、烏魯木齊大火；女性安全相關的鐵鍊女事件、唐山女孩被打事件，這些激起的社會憤怒，讓待了好些年的我感到震撼。
近兩年，中國大陸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社會事件上熱搜。虐貓、家暴、社會不公，乃至最近在大陸鬧得很兇的耽美小說作者被抓，都能產生好幾天批判政府的言論風潮。這一則是經濟環境變化，二則是新一代中國大陸年輕人的聲音佔據了網路。他們在LGBT、動保及性別平權等觀念上，與掌權的上一代執政者們形成極大的世代差距。
罵政府的兩種方式
經濟環境好的時候，政府小錯便是小錯；不好的時候，小錯則是大錯。全世界老百姓心態大概皆如此。去年每每跟朋友約飯，飯局上必罵一下經濟差、習近平不知道在搞啥；一位台灣朋友跟我說，他來中國大陸出差時很訝異網約車司機竟然狂罵政府。「滴滴的系統會錄音欸！竟然照樣罵！」
哎，哪個地方的老百姓不罵政府啦！當然，罵政府和點名罵「習近平」，二者的敏感程度不同，所以就會有兩種常見的罵政府方式：
1.迂迴型，面對不熟的人的罵法：一開始大概都說「政府」，再來會用一些代稱，習近平這三個字視情況循序漸進。這種罵法會從基本民生說起：「哎，這幾年消費不振、好多店都倒了，政府提振經濟感覺也沒用……」。聊著聊著，感覺稍微熟了，才會開始罵具體的人，就是「上面那一位」啊，還不是「那個人」的政策……
再聊開了，就會有人直言了，哎呀習近平這些年真的如何如何。
2.直白型，多見於北京大爺大媽、以及相熟的朋友間：從「沒有收回台灣」到經濟差道路破馬路堵塞養狗政策，無不可罵，且在人來人往的公開場合（比如北京二環的胡同路旁）聚集批判「就是習近平如何如何」！老北京人是很能罵政府的，按照一些人對中國大陸言論管控的想像，這些大爺大媽大概無一能存活。
（再次提醒，不要去天安門旁邊罵。）
台灣人別誤會：他們罵政府，不代表不認同中國
作為台灣人，我在與北京大媽、與同事朋友、與各種熟和不熟的人吐槽政治的過程中，認識了不同層面的中國大陸。其實在北京大家吐槽政治的火力並不輸於台灣，且因為只有一個政黨，沒有藍綠立場之分，罵得還挺隨性，不用怕立場不同的朋友生氣。
我碰到的大陸年輕人痛罵政府與習近平之過，苦笑自己未來迷茫，但仍對中國未來充滿自豪；他們一些人會諷刺西方民主，但也會期望在言論管控上、在性別平權上「東大」能進步一點。（「東大」指「某東方大國」，中國網民有時會用此稱調侃中國。）
也因為對中國體制的想像，這兩年看見許多中國大陸網民瘋狂吐槽政府，外界便出現了「習近平不穩」的猜想，但這與實際大陸民情恐怕有不小出入。中國社會整體有很強的「國家不能亂」認知，也有很強的民族自豪意識，中國大陸民眾所求，大抵也只是執政者能在一些層面、做出一點改變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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