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在中國大陸延燒多日的「董小姐事件」，連續多日高掛微博熱搜，引爆了無數自嘲是「牛馬」的中國社畜的怒火。事件大致是：一家北京醫院的醫生被檢舉婚外情、把麻醉後的患者獨自丟在手術室，再緊接著，爆出其外遇對象「董小姐」疑似是靠特權通道進入北京協和醫學院。
什麼是特權通道？董小姐被質疑，通過北京協和醫學院「4+4」（4年非醫科專業＋4年醫學博士）項目，成為從中國頂尖醫學院畢業的正規醫生。「4+4」這一模式被協和醫學院引入中國，旨在培養跨學科複合型醫學人才。然而，董小姐的學歷背景以及其論文，都被挖出根本不符合規範，外加其家庭背景強大，「4+4」這類第一關「靠申請、靠推薦人」的篩選模式，被中國網民怒斥為特權通道。
北京協和醫院是中國最頂尖的醫院，差不多就像台灣的台大醫院那樣，於是也炸出了一大波學醫10多年、最後只能辛苦在小醫院謀求差事的普通醫生。許多醫生在社群媒體上發文「我不是4＋4」，甚至有資深醫師痛批「從醫40年，第一次知道5+3+3<4+4」──5+3+3，是一名中國醫學博士的學習年限。
疑似特權階層的人搶佔普通民眾資源，這並不罕見，也可以說「每個地方都有特權階層」。但這件事情引起的輿論熱度之高、百姓之怨，連川普的關稅都沒讓中國人氣成這樣。我在北京工作10年生涯中見過的，在存在「刪帖」和管制的情況下，能發酵這麼多天的議題並不多。
當台灣小確幸碰上「宏大敘事」
「董小姐事件」若爆發於疫情前，很可能根本不會讓中國人民氣成這樣。關鍵是，疫情前後，兩個世界，也導致中國社會的關注點產生變化。
疫情前，在中國大陸輿論場中時不時出現的「西方發展不如中國快速」等論調，在這兩年已經被「年輕人就業難」、「卷死了」、「中國怎麼不強制雙休」的討論串淹沒。
2019年時，我所在的公司曾有一波裁員。那時美中貿易戰雖已開始，但於老百姓的就業而言，沒有太大感受。拿了裁員賠償的同事們，開開心心地繼續找工作，也基本在1個月以內找到下一家公司。
中國各家媒體掀起對「小粉紅」（過度民族主義）現象的討論，大概是落在2014至2019年這個區間。2014年，是我在北京踏出校門、進入社會的年紀，那時中國有幾個特點：1.人們對於自身與國家未來充滿期許；2.人們喜歡講「宏大敘事」。
那時我作為剛進中國職場的新鮮人，發現我在策劃選題時，與中國同事的關注點不同。當論及新聞議題，大陸同事多在意中美關係、中國的國際地位、國家戰略佈局等「宏大敘事」。在宏大敘事中，國家作為主體，人們將「國家未來」與自己的未來高度捆綁；而我更偏向在意個別小人物的生活故事、他們對社會議題的看法等等。
在那一時期，與中國同事聊天是非常有趣的經驗。他們會笑台灣年輕人小確幸、沒有太大進取心，但也羨慕台灣人的重視個人利益，沒有那麼集體主義，沒有受到太多社會壓力束縛，不活得那麼累。而我則訝異於他們深信自己國家未來會強大的自信，及身上那股「愛拚才會贏」的拚勁。
2017、2018年左右，中國開始出現90後是「佛系青年」一說。佛系，也就是無事業企圖心、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但同時期出現的現象還有互聯網大廠的崛起。我身邊的90後同事一邊喊「我佛了」、一邊跳去了以「卷」出名的字節跳動（抖音）。在疫情爆發之前，作為在年輕人眾多的新媒體產業人員，我沒有在現實中碰過一位真正的佛系青年。
相對剝奪感下，中國年輕人的關注點產生變化
2022年，中國各官媒刊登了一位官員的發言：高度重視年輕人躺平、佛系反應的深層次問題。當時已經聽說，大學畢業生就業難。
2023年，據說更難；2024年，又聽說更難。
2023年時跟一位北京00後朋友打聽他們班的就業情況，對方淡然地告訴我，「我有位高中同學，一畢業去了便利店、沒讀大學，當時覺得特別不可思議。4年後，我們大學畢業時人家已經當店長了，而我同學近一半還沒找到工作。看看人家，多有遠見！」
「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00後趕上了時代黑利。」在大陸社群平台上，「00後趕上了什麼時代紅利」是這兩年的熱門討論。然後就會有90後也加入戰局，「90後更慘，35歲被裁員了！」
疫情後，我碰到的踏出校門的00後，找到工作者對自己未來亦惶恐，有人表示「誰知道30歲是不是就被裁了？」當然，他們普遍也可以依靠家裡，城市父母給子女的零用錢可能高於出門打工，於是誕生了「全職兒女」這一現實與自嘲。
但是，相比疫情前，近兩年我身邊的大陸年輕人更積極促進「軟性的素質觀念」。當虐貓事件出現時，他們會將新聞內容翻譯成英文，發在小紅書和推特上，一點也不怕家醜外揚地希望外國網友注意到。當BL作者被抓時，他們也會在微博串連起來痛罵。他們更早接觸LGBTQ，接受度天然地比我碰過的80後大陸人高。
這兩年中國大陸討論度高的議題更多圍繞年輕人困境，如外賣小哥、擺攤的人、失業的人。只要出現涉及特權階級、分配不公等社會議題，就容易戳中網民的痛處。他們會在言論管制下以諧音、拼音、英文、表情包等形式表達不滿。
因為就業困境與對未來的不安，許多年輕網民將焦點轉向分配不公、虐待動物等社會議題，相比5年前，這是一個巨大的變化。近年許多中國熱點，都是「自下而上」（在微博先引發民怨，逼著官媒和政府表態）的發酵。
在相對剝奪感如此嚴重的情況下，碰上「董小姐」，能不氣嗎？然而小紅書上的網民們亦自嘲，氣了又能如何呢？
正面意義在於，因為「大家生活都不容易」的同理心，越來越多的人將目光放在社會小人物和弱勢群體上，並願意發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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