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婕（化名）是中國名校畢業的90後。和她身邊的同學差不多，大學畢業到美國多念了碩士，回國後兜兜轉轉，最後進到網路大公司上班。
她正好趕上了中國新一波網路企業的發展，也搭上網路巨頭從早上9點到晚上9點、一週工作6天的「996」加班文化。
工作不到半年，她受夠了，提交辭呈。在還沒正式離開公司的某天夜裡，剛洗完澡的她，手機顯示無數通未接來電和訊息。張婕打回去，另一頭的小老闆只是焦急，「妳快點發一個總結，大老闆現在想知道案子的進度。」
「一定要在晚上11點打來問工作進度嗎？」直到現在，張婕還記得當時的情緒。
當新經濟成為血汗「大廠」
阿里巴巴創辦人馬雲曾經說過「996是福報」，但在張婕這一代城市青年看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今年3月，成立5年多的線上電商拼多多，活躍使用人數正式超越阿里巴巴、躍升為第一大中國電商。但激起更多民眾討論的，是在1月份，一名23歲拼多多員工在下班的路上猝死。不久前，還有另一名工程師回老家休假時自殺。
從早期的阿里巴巴、騰訊、華為，到新一代的網路公司拼多多、字節跳動，它們帶起了中國的新經濟，但也同步注入無法喘息的績效競爭和過勞文化，一家家企業成為年輕人口中的「大（工）廠」。
「我離職是自動退出這個競爭。我不捲你們，你也捲不到我，」張婕說。
她口中的「捲」，來自中國的熱門用語「內捲」，和「狼性」一樣，都用來形容競爭，但不同的是，內捲是一種不斷陷入內耗和無意義的負面競爭。
自小在商人之城浙江溫洲長大的牛津大學社會人類學教授項飆，長期研究勞動者的流動和競爭。他最早用「內捲」一詞，去觀察中國人到日本、韓國、新加坡打工的無效率。他發現，這群出國打工的人數成長緩慢，但勞務仲介卻快速增加。原因是仲介服務過度精細化，還抽走大部份利益。
「但現在中國年輕人說的內捲又和我的不同。他們面對的是一場無法退出的競爭，但又對沒有意義的競爭感到疲憊，」項飆說。
所有人對生活的想像太過一致
1978年，鄧小平開始實行的改革開放，項飆形容那是一場「群眾運動式的競爭」。
一開始，改革開放讓所有人都參與，所有人對生活的理解都放在同一條線上，提高物質水準就是生活、也是生命唯一的意義。「13億人一條筋，」項飆形容。
但面對中國經濟成長放慢，「原來高速度的發展不可能持續，唯一的生活目標也不可持續，」項飆說，
這個社會讓年輕人以為，眼前只有一條跑道，「就像不斷抽打自己的陀螺，陷入了死循環。」
最早帶起內捲的討論，來自中國名校。
兩年多前，清華大學博士生曹豐澤，用一篇篇文章，寫下爭得你死我活的同儕壓力。中國社群媒體豆瓣，開始陸續出現「985廢柴」討論小組，一群名校生頻繁討論起「廢」、「佛系」，「高考（相當於台灣過去的大學聯考）就是人生最高光的時刻。」
這群城市裡的90後、00後高學歷青年，有著相似的時代背景。上大學前，中國每年經濟成長是雙位數，如今降速到「保6」。中學前，有中國夢；出校門後，他們面對的是中國這十年來最嚴峻的就業市場挑戰。
他們普遍是中產家庭的第一代，父母一輩參與改革開放，但如今，套用中國總理李克強的說法，「中國人有6億人月收入也就1千元（約4千3百台幣），」社會貧富差距比想像中還來得大。
長期研究跨世代中國青年、挪威奧斯陸大學教授劉鳳淑形容，中國城市青年有「最大化的欲望」，教育要頂尖、生活要幸福、工作要成功，什麼都要特別圓滿，而且想要的都很一致。
「很難兌現。如果要兌現，他就會很累，」劉鳳淑說。
當雪山崩塌、當中國人累了
面對內捲，兩、三年前，開始有人自稱「佛系青年」，而現在，還有人選擇「躺平」、遠離競爭。
去年底，一名外送員在送餐途中猝死，1989年次的唐冠華和朋友及一群志工，發起「996殺人險」活動，宣傳圖上用黑色粗字大聲喊著「針對加班猝死，我們為1001個996人免費提供保險」。微信公眾號上小字寫著「當雪山在崩塌，無人能逃離」。
過去十年，唐冠華離開了廣告公司的工作，在地方山谷裡辦共識社區，進行「退出城市競爭機制的生活探索」。
他估計，陸續已有2千多人特地前來參訪，加入探索。
唐冠華是離開既定跑道的少數，還有更多的城市青年，在中國愈加強調一體化、同質化的賽道上被「捲」著。但這一切，已引起官方注意。5月底，中共中宣部直接領導的《光明日報》特別刊文，「要引導躺平族珍惜韶華、奮發有為。」
曾任《華爾街日報》駐中國記者、也在中國經商30多年的麥健陸（James McGregor）認為，內捲、躺平是中國的巨大變化。
當年他剛到中國，有人告訴他，中國政府就像一艘快船後面的滑水者，船上則是充滿雄心壯志、勤奮工作的中國人民。政府會時不時地拉一下繩子，調整一下船身，但真正為這個國家帶來成功的，是人民的野心。
「如果中國人累了，這個國家會往哪裡去？」麥健陸問。
（本文授權轉載自「天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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