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年，李薇妮的父親開始立遺囑。2 年後，他再次修訂內容，但核心想法始終沒變：「不要立碑。不要把神主牌放在佛堂或寺廟。所有的儀式，越簡單越好。」
父親要的，不只是身後事一切從簡，更希望捐贈大體，將自己貢獻給醫學教育。李薇妮拿著父親的遺囑向我簡述，說著說著，她不小心眼眶泛淚。「他要的真的是無、空，真的是環保。」
家屬沒有太多掙扎，依照父親的遺願簡化身後事，甚至一度考慮不發訃聞。然而，父親生前是小學副校長，為避免親友誤解家中設有靈堂，家屬仍簡單登報說明。
沒想到這則訃告，意外引發社區內的小小討論。許多人將「大體捐贈」誤解為「器官捐贈」，也讓家屬意識到，社會對死亡的理解仍然有限。
馬來西亞「植存葬」，參考自台灣法鼓山
在馬來西亞，非穆斯林民眾若想選擇環保葬，大多只能選擇海葬。直到近幾年，才出現另一種可能──「植存葬」。李薇妮的父親就葬在馬來西亞森美蘭的孝恩園裡，那裡是全馬第一個植存園區。
走進這片園區，公園般的綠意盎然，讓人很難意識到這是一座墓園。傳統墓碑在不遠處靜靜矗立，形成一種鮮明對比。
孝恩園並未採用常見的樹葬或花葬。大馬骨灰植存葬推動者拿督朱兆祥解釋，相較於樹木與花卉有生命周期、需額外照護，且落花落葉容易引起家屬感傷，「植存葬」的草地更易維持，土地還能翻新再利用，更符合環保與永續理念。
所謂植存葬，是將骨灰研磨成粉，經處理後直接埋入土中。不立碑、不造墳，不標記，也不舉辦任何宗教儀式，整個追思過程可在 30 分鐘內完成。這項做法參考自台灣法鼓山，業者親自赴台參訪後，引入植存葬。朱兆祥說，「我們看過很多地方，台灣法鼓山應該是最好的一個！」法鼓山儀式簡約、專業，同時淡化宗教色彩，讓不同信仰的人都能接受。
不過，馬來西亞相較台灣氣候不同，文化也不同，「我們只是做了些微調，還是保持法鼓山的初心。 」朱兆祥表示，植存園區佔地約 250 英畝，規劃 10 個區域，每區可容納約 2 千人，總計約 2 萬人。台灣土地有限，5～6 年就需循環使用土坑，馬來西亞則可拉長至 10 年以上。「時間長也是滿重要的，」朱兆祥說，「家屬可能需要時間慢慢淡化哀傷。」
團隊也與當地的大學展開 3 年合作，研究植存葬對土壤與環境的影響。在環保葬發展上，台灣仍是重要的參考對象。朱兆祥謙虛的說，「我們幾乎完整借鏡台灣的做法。」
比起傳統葬禮，植存葬能「直接感受親人的重量 」
陳文山2010年進入殯葬業，16年來，他看過太多人如何面對死亡。身為禮儀師，他觀察到，疫情是個明顯的分水嶺。「疫情期間，很多人都沒機會為親人進行葬禮，留下缺憾。比起形式，家屬現在更注重葬禮的意義。」
孝恩園並未刻意推廣植存葬，多數是民眾有一定認知與興趣後，主動前來詢問。自2023年10月推動至今，已有350位先人以植存葬方式安葬，整體接受度逐漸提升。
陳文山回憶起他接觸過的家屬，「他們會覺得，我不一定要有個永久的位置 ，讓我的後代去追思……真正會來祭拜的，可能就是第1代、第2代。那第3代、第4代，他們還會想來嗎？我為什麼要在這方面執著呢？」
與其預留永久空間，不如回歸自然，在舒適的環境中，保留適度的緬懷與追念。從傳統土葬、骨灰塔到環保葬，陳文山認為，這樣的轉變不意味哪種更進步或更正確，「我們的初衷，只是提供多一個選擇給民眾。」
陳文山也觀察到，相較於傳統喪葬，許多環節如抬棺、誦經等儀式仰賴他人協助，植存葬反而讓家屬有更深的參與感。「他們親手、緩緩地把骨灰倒入這個土坑。整個過程他可以直接去進行，直接去感受親人的重量跟厚度。 」儀式完成後，家屬反應多半正面。陳文山說，「你可以在家屬的表情上看到，他好像真正完成至親的最後一哩路。」
多元宗教下，馬來西亞如何重新思考死亡？
孝恩園的人常說一句話叫「生死兩相安」，讓往生者安息，活下來的人也能得到安慰。30多年的實務經驗，讓孝恩園逐漸意識到，殯葬業的使命，就是提倡生命教育。
大馬骨灰植存葬推動者拿督朱兆祥說，「這種事情除了我們能講，其他人還滿難的。比如你是一個開發商，你能說死亡嗎 ？那個課題是太敏感了，但這是我們每天都面對的事。」
馬來西亞宗教多元，殯葬儀式也百花齊放。朱兆祥指出，「從火化到土葬，我們全部都可以做。其他國家可能只能做一小部分，另外一部分可能是政府在做，他們很難做整體規劃。」這也讓朱兆祥開始思考自己的角色。「我們一直在問自己，殯葬業跟現代社會怎麼去連結，讓更多的人懂得其實死亡沒那麼可怕。你要好好活在當下就好了。 」
當父親選擇「無與空」，女兒才真正理解愛的重量
父親過世後，李薇妮漸漸理解父親當初選擇環保葬的原因。「爸爸的這個操作，我是一個最大的受益者，他用生命教育我，讓我如何看待死亡、面對死亡，感受原來死亡是這麼一回事。」
「我滿滿的感動，滿滿的感恩。爸爸真的是愛孩子。在他走之後，我才能夠很深的感覺到，父親真的不要我們有任何的負擔……清明節，忌日，這些爸爸都不要。他為什麼不立神主牌、不立碑？就是免掉我們這一代或者下一代，每一年不祭拜可能會覺得愧疚……」
從柔佛驅車前往森美蘭接受採訪，超過 2 小時的車程，李薇妮卻不覺疲憊。「我宣揚爸爸的大愛，讓社會大眾可以更瞭解，原來我們對死亡還有另外一種選擇，我是以這種方式來敬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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