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第一年,一位朋友在移植器官之後猝逝。原本手術結束當晚還意識清楚與大家聊到出院之後想去看電影,應該是覺得康復沒問題了,沒想到深夜就突然走了。
參加朋友的告別式之前,打開衣櫥,才發現沒有一件適合告別式的黑衣。勉強找到一件黑色T恤,但衣服後方卻有金色大字寫著坂本龍馬,那是去九州旅行,經過龍馬蜜月之地買的紀念品。雖然過世的朋友是個不拘小節的人,看到這T恤說不定會大笑,只是我自己很介意。最後找到一件深灰色上衣,在送別的黑色行列之中很顯眼,也才認真考慮是不是該準備一件參加告別式的黑色衣服。但這麼想的時候又覺得不甘心。很難形容那種不甘心,總之覺得好像不該準備起來放著,光是那樣放著,都覺得不安。
長大後,不再想穿一身黑
小學和國中時期參加葬禮,只要穿著學校的白色制服就好,反正外面還要披麻戴孝。那時若參加告別式,大概都是家族裡的事情,逝者多數是高壽,來助念的法師提醒大家,老菩薩命好,大家都不准哭。
年輕的時候,很愛穿黑色衣服,最好全身黑,連絲襪都是黑的。冬天甚至很愛穿全黑的厚毛襪,既神秘又帥氣,滿足了某種裝酷的癮。開始上班之後,偶爾被部門派去參加上司父母的告別式,那時候穿著黑色套裝或是黑色套頭毛衣,搭配黑襪與黑高跟鞋就很得體。平日穿著黑衣也不會有太多聯想,不像現在,總覺得一身黑代表了什麼,而那個什麼,會讓自己心頭某個部份產生彆扭與介意。因此衣櫥裡面的純黑色系衣服漸漸淘汰,淘汰到一件不剩的程度。
終於還是來到了煩惱告別式穿著的年紀了。即使準備了長短袖各一的黑色衣服,還是刻意把衣服塞在衣櫃最深處,被其他色澤繽紛的衣服淹沒,大致是我盤算好的戰略。即使如此,還是有兩次穿著黑色衣服去參加親友告別式,返家之後,將衣服洗淨,掛在陽台時,會楞楞望著掛在衣架隨風飄來飄去的衣服,內心想著,那就請好好回到衣櫃休息吧!
黑色禮服背後的心情漣漪:重讀《父親的道歉信》
前些日子重新閱讀向田邦子早期的著作《父親的道歉信》。第一次讀這本書已經是17年前的事情了,向田邦子在台灣旅行遭遇空難意外過世,她的人生就停留在1981年的52歲,不會再老了。而我在這17年之間不斷重讀這本書,有些心境是蒼老之後反倒清澈起來。
向田邦子比我母親還要年長8歲,但是她書寫這些文章的時候大約在40代後半,譬如當中有一篇〈隔壁的神明〉,就提到她活到48歲,才去訂做生平第一套參加告別式的黑色禮服。所謂禮服,倒不是去走紅毯的曳地長禮服,而是出席正式場合穿著的黑色禮服,大致在及膝的長度,不過於花稍,端莊即可,厚薄各一套,已經是日本人在成年之後必備的衣物了。
向田邦子說,若是在一般企業上班,如多數人那樣在20幾歲結婚生子,參加婚喪喜慶的機會自然跟著年紀與親族關係而增加,到了40幾歲,擁有2到3套冬季與夏季的黑色禮服算是常態。只是她既不是一般上班族,也始終單身,遇到婚喪喜慶往往是湊合著就穿出席了,一直沒想過要認真準備正式的黑色禮服。
日本的習慣是這樣的,正式場合都需要一套黑色禮服,同一套也沒關係,就靠珍珠項鍊的長短來區隔喜宴或是葬禮。黑色禮服也可以穿去參加音樂會、學術研討會,未出社會工作的小孩只要穿著學生制服出席,也被視為參加告別式的正式服裝。而一般成年人在工作最初的幾年就會被長輩叮嚀,差不多該準備訂做正式的黑色禮服了喔!就好像書裡的文章寫道,一直被父親叨唸著該去訂做黑色禮服的向田邦子,說她自己也總算來到了參加喪禮時都要翻遍衣櫃,找一件適合的衣服讓自己在葬禮上不要看起來太醒目的年紀了。但這種事情已經受夠了,因此在48歲這看起來好像有點遲的歲數,決定去訂製一套參加喪禮的黑色套裝。
沒想到在跟設計師商量款式的過程中,向田家的媽媽卻發生心臟方面的疾病,當時簡直嚇壞了,心理作用的關係,猶豫著是否應該取消訂單。那位設計師應該是看穿她的心事,說服她:那就別當作是喪事用的禮服,而是替自己訂製一套正式的黑色衣服罷了!設計師說,她都是這樣說服客人的。
還好向田家的媽媽很快就痊癒了,做好的新禮服送到手上時,向田邦子說她站在鏡子前面試穿,心情愉悅之餘,難免一陣心驚,「就像買了長筒雨鞋的小朋友期待雨天快來一樣,內心深處竟也有種蠢動,想早點穿這禮服亮相。若是期盼穿新雨鞋倒還無所謂,但想穿喪事用的禮服,問題可就大了。因為想早點穿出去亮相,不就等同期待親友發生不幸嗎?難道我真的那麼想展示新衣服?」
抱著微妙的愧疚感,把新作的禮服收進衣櫃時,向田邦子暗自期待著,「可以的話,第一次穿這衣服參加喪禮的對象,最好是壽終正寢的人,而且是和我關係不太親密,純粹是禮貌性出席的葬禮。」

在微笑中告別
因為向田邦子這篇文章,我竟然打開日本yahoo購物網站搜尋黑色禮服,才發現那已經是網購的重要分類,而且款式看起來都很有設計感,端莊、正式,不管是參加喜宴或是葬禮,小孩的入學或畢業典禮,重要的宴會場合,都可以派上用場,簡直是百搭。
不過台灣的喜宴場合,穿著牛仔褲也可以接受,穿著一身黑恐怕就觸霉頭了。相較之下,日本人一套黑色禮服,婚喪喜慶通用,都不失禮。
以前職場有位上司,很早就跟我們這些晚輩說,來參加他的葬禮時,「全部都給我穿名牌西裝套裝來,看起來美美帥帥的最好。」當時大家一邊吃飯一邊哈哈大笑,還有人大膽開玩笑說,買衣服的錢可以跟公司請款嗎?當初的玩笑話,到了一定年紀之後,當真要這麼直率說起來,反倒有顧忌了。
關於參加葬禮,向田邦子說她對另一件事情也頗為在意,就是往生者的親人,甚至是關係很親密的女性,總是頂著一頭剛從美容院整理過的髮型坐成一列,這會讓她一邊燒香,內心深處產生淒涼之慨。「在我想像中,很難將為死亡感傷的心情和坐在美容院的鏡子前讓人家上髮捲、吹整頭髮行為和時間聯想在一起。」
讀到這段文字不免噗哧笑出來,這讓我想起日本葬禮的守靈夜,喪家備有餐點與酒,許多親友暢談故人生前種種,也不盡然是豐功偉業或悲傷的事,反倒是說起每個人與往生者各種有趣的糗事,酒精催化之下,大家笑成一團,喝到爛醉出糗的狀況好像也不少。對往生者來說,就算躺在棺木當中無法起身與大家乾一杯,但是靈魂意識應該不會缺席,最後一次跟大家喝酒談心,然後就要出發遠行了。如果是這樣,那也百無禁忌了,大家開心相聚,應該是對逝者最好的告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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