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也有「講國語運動」？當年說母語被罰錢，他們如今引進台羅保存福建話

你知道嗎？當年在馬來西亞，華裔學生講自己的母語，竟然會被罰錢、記過。這一切，與台灣國民黨當年的「講國語運動」有關。背後牽動的，是中國清朝末年出現的「漢民族主義」。

這篇文章，我訪問「庇能福建話協會」負責人沈志偉，他批判現今教育政策如何讓年輕一代愈來愈不會說母語。他們也在馬來西亞發起「講福建話運動」，走入新馬社區錄音，並引用台灣台語羅馬拼音系統，打造「福建話大數據」。以下是來自他的第一人稱敘述：

馬來西亞福建話和台灣台語有什麼不同？

馬來西亞的福建話，混合馬來語、英語、泰語，尤其受到泰南影響。有人說，馬來西亞福建話和台灣台語差很多，如果你真的全馬跑透透，去錄下每個對話，會發現兩者差別不大。

有些字，有些人會聲稱某些台灣的詞彙，馬來西亞沒有人那麼講，但我們卻錄到有人那麼講。對我來說，這是種語言光譜──有些用法偏台灣，有些偏馬來西亞。語言一直變，有時不能一刀切，說這些詞彙是「那邊」還是「這邊」的。

聽聽馬來西亞福建話和台灣台語的差別。

台新馬「國語運動」，都受到漢民族主義影響

台灣、新加坡、馬來西亞的「國語運動」，屬相同脈絡，都受「中國漢民族主義」影響。

如果你看馬來西亞以前的「報生紙」（出生證明），籍貫欄上寫的是福建、潮州、廣東、客家，並非「華人」（Cina）。華人作為一種集體認同，在20世紀才逐漸成形。

如果你看馬來西亞以前的「報生紙」（出生證明），把福建人和潮州人當成兩個不同的群體。圖片來源：庇能福建話協會提供

「我們都是炎黃子孫，應該團結起來推翻滿洲人！」1895年左右，中國興起新的民族運動，號召全國不同方言、不同地區的人，團結起來推翻滿清，也因此創造出「漢族」。自此之後，各地政治菁英漸漸引用漢民族主義作為撈取政治支持的工具。

中國還沒改革開放前，馬來西亞的文化影響大多來自台灣。當時許多馬來西亞華人深受漢民族主義影響，也將國民黨政策挪用到本地。馬來西亞獨立後，不少人赴台留學，把台灣的教育理念和政策帶回來。

從那時起，會看到台灣、新加坡、馬來西亞間彼此模仿、相互影響：新加坡複製台灣的國語運動，馬來西亞又跟著新加坡，也推行「講華語運動」。大家抄來抄去，逐步形成一套去方言化的政策體系。

在馬來西亞，福建會館的領袖們非常崇尚華語，連自己的母語都不要。圖片來源：庇能福建話協會提供

福建、海南、潮州會館在漢民族主義的影響下，也加入推廣北方話的行列。圖片來源：庇能福建話協會提供

當語言政策遺忘母語，它就會逐漸消失

這些地方的「國語運動」，造成的影響都一樣：台灣台語面對消亡；新加坡、馬來西亞的福建話也是。馬來西亞馬六甲原本是講福建話的城市，現在幾乎都說華語。檳城的情況可能比台灣好一點，但也不算樂觀。

造成語言流失的主因是教育系統。我們都用華語教學，這是錯誤的。一旦教育媒介改變，學生的語言傾向，也會跟著改變。

新加坡用英語教學，所以年輕人偏好英語交流；台灣推廣母語，卻把台語當外語教，每週僅1小時的母語教學，其他科目還是用中文，根本無法建立語言大環境。今天的香港也面臨相似問題。他們要推動普通話，已經出現類似論述，把廣東話貶低為普通話的「方言」。普通話可以學，但就把他當成是一門語言課來學，不是全部科目都以它為媒介語。

想像一下，英國不會只上「英語課」，其他課程就用德語教吧？要推動母語教育，就必須讓母語成為主要的教學語言。

台灣政府下令禁止使用閩南語羅馬字。圖片來源：Wikipedia，Public Domain

主張「屬地主義」，在地語言即為教學語言

我們認為，母語應由學校和國家來教。這是政策的問題，父母沒辦法教。

很多人不能接受福建話作為一種語言，有資格進入學校、成為教學語言。這是受到漢民族主義的影響。他們會問，推廣福建話，「那客家人怎麼辦？廣東人怎麼辦？」我們的解法是：福建話是檳城的通用語，那檳城就用福建話教學──不論你是廣府人、海南人還是潮州人，都講福建話；而怡保的通用語是廣東話，那就用廣東話。

這樣的語言使用狀況，在推廣普通話前的中國是常態：講閩南語的地區，就完全用閩南語教學；講客家語的地區，就用客語。這不是「屬人主義」，而是「屬地主義」──無論你是什麼族群，一出門就講當地通用語。我們必須製造出語言的大環境，才有辦法支持這種語言。

可惜，馬來西亞的華人已經忘了以前是這樣的情況。經過漢族意識洗禮的新生代沒聽過、也接受不了。1930年代前，馬來西亞曾用福建話教學，後來受漢民族主義影響，慢慢沒落。

若想復興福建話，建議從體育課入手。像是「把手舉高、頭低下來」這些指令，可以全用福建話教。從簡單科目做起，難的科目鼓勵老師自學、互相切磋、查字典，再教導學生。

「庇能福建話協會」走入新馬地區錄音，記錄福建話。在轉錄與標註時，使用台灣教育部推行的台語羅馬字拼音。圖片來源：庇能福建話協會提供

講福建話運動：錄下福建話，拼出大數據

近期，我們走入新馬地區錄音，記錄福建話。在轉錄與標註時，使用台灣教育部推行的台語羅馬字拼音。

過去檳城、馬六甲的教會聖經，有些會使用白話字，這是傳教士根據廈門音福建話拼寫出來的。不過這套系統寫不出漳州音。2007年，台灣教育部改造了台語羅馬字拼音，非常好用，不僅能拼泉州音，連檳城的「黃 uînn」、巴生的「坐 tsēr」這類廈門沒有的音，也能打出來。

要讓一種語言興旺，不能只靠嘴巴講，網路也能看到這種語言。如果連輸入法都沒有，要怎麼推廣？中文有輸入法，福建話也應該要有類似技術。要錄音、有語料，才能訓練輸入法。這需要新科技支持，也需要大數據。更重要的是，許多福建話俗語，隨著老一輩的離世慢慢消失。就像種樹需要種子，我們也需要把這些福建話留下來。所以，我們把新馬福建話都錄下來，建立屬於自己的「福建話大數據」。

一字一句背後，是南洋遷移的線索

有時，我們會遇到挑戰。有些字連台灣教育部字典也沒有，怎麼寫？

例如福建話中「烘烤」的「peng」，來自暹羅話；「撒嬌」這個詞原本不知道來源，但研究後發現在泰國普吉島附近也有人使用。印尼棉蘭的福建話跟馬來西亞檳城很像，說明他們的祖先多半是從這裡遷移過去的，有些人至今在檳城還有物業。相反的，普吉島的福建話傳到檳城，也反映歷史上兩地頻繁來往。

我們透過錄音與對照，能看到人怎麼遷移。這些語音資料，不只是語言保存，對未來的語言遷移、歷史研究都有幫助。它讓我們回頭理解，人是怎麼流動的。

我們非常期待未來能與台灣的相關機構或教育單位合作。如果您對福建話保存、語言研究有興趣，歡迎與我們聯絡：[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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