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機車沿著台 9 線從宜蘭市過蘭陽溪,到了大橋上會看見左側緊貼著一座空蕩蕩、沒有車跡的灰色橋體:舊蘭陽鐵公路橋。鐵路橋與公路橋分別於 1934、1935 年落成通行,橋齡已經超過 90 年,由 34 支鋼筋混凝土橋墩與鋼鈑梁構造支撐,橋墩雖為鐵、公路共用,但鋼鈑梁為鐵、公路分開獨立架設,是宜蘭地區最早期重要的現代化大型橋梁,也是全台極為少見的「鐵、公路共構橋」,在 2002 年與 2006 年分別被縣府公告為宜蘭縣的歷史建築,從交通史、地方記憶、技術構造來看,都是當之無愧的文化資產。
然而,2025 年 5 月 21 日,宜蘭縣文化局以一紙公文,把舊蘭陽大橋與蘭陽溪舊鐵路橋的歷史建築身分廢止了。理由是「公共安全」。文資審議委員考量到舊橋與現行治理計畫之間的衝突,包括沖毀、阻水、溢堤等可能風險。
公告一出來,縣內外有 25 個團體與超過 500 人連署反對。到了 6 月 20 日提訴願截止這天,公民團體在文化局門口聚集抗議。後續文化部也認為宜蘭文化局廢止的程序於法不符,整件事到現在還沒結束。
公告廢止文資後不到 1 個月,宜蘭代理縣長林茂盛正好率團去捷克考察。當時縣府新聞稿強調,要學習庫倫洛夫舊城區(1992 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文化遺產)「完整性保留」的成功經驗,做為縣內推動文化保存的參考。文化團體傻眼:「縣府花宜蘭人的錢、出國去看文化資產活化經驗,然後回來卻要拆宜蘭人的文化資產,真是只有宜蘭縣政府能夠超越宜蘭縣政府!」

「依法辦理」如何成為文化保存最危險的語言?
現在供車輛通行的蘭陽大橋通洪斷面不足,公路局必須改建,預估 2030 年底完工;改建動工也包含判斷緊鄰的歷史建築舊蘭陽鐵公路橋阻水,公路局向縣文化局申請廢止身分來拆除;縣文化局召開文資審議,認為舊橋有公共安全風險,同意廢止。
過程中,每一個關卡都「依法辦理」,每個決策看似也都站得住腳,最後就是把一座 90 年的鐵公路共構橋從宜蘭的文化資產名冊上劃掉。
不是說公共安全不重要,事實上,安全問題本來也就有解決方式,去年 7 月公路局就說:「舊蘭陽鐵公路橋未來是存是廢,都有工法可以解決,不會影響工程設計進程。」但當縣文化局自己就是文化資產的主管機關、要去評估「這座橋有沒有文化價值、值不值得守住」的時候,「公共安全」應該是公路局與水利署的立場,而不會是文化局直接照單全收。
任何文化資產,本來就都會有它的脆弱性、安全性問題,不是說我們看到一個木造古蹟不符合現代安全法規就只有拆除一途。文化保存的邏輯,應先窮盡所有保留的可能性,例如疏濬、河道調整、附掛橋設計、橋墩部分構件移設、新舊並陳、結構補強等等,逐一評估完之後再下定論。即使最後仍然走向拆除,這個過程本身才會有公信力。如果文化局的評估幾乎就是圖個工程單位方便,那文化資產根本脆弱不堪。
這是「依法辦理」4 個字的可怕之處。它表面合法,卻可以沒有立場。它把「該由文化局主張的價值」全部讓渡了出去,自己只當一個程序的執行者。

宜蘭曾是實驗教育先行者,如今卻親手收回實驗精神
幾乎同樣的做法,最近半年也在頭城上演。
2026 年 1 月 29 日,宜蘭頭城人文國中小的家長、學生、教師與校友走到教育部前面抗議,痛批宜蘭縣政府「行政失靈,正在殺死教育品質」。根據報導,家長代表賴珍琳說:「我們不是反對制度,而是制度已經失去秩序,宜蘭縣政府過去一年多來,對外宣稱課程與辦學方向不變,實際上卻以體制內僵化的行政邏輯壓縮實驗教育空間。」
1999 年立法院修《國民教育法》開放公辦民營,宜蘭縣在 2001 年就率先制定「宜蘭縣屬各級學校委託私人辦理自治條例」,是全國最早提出公辦民營實驗學校的縣市;隔年 2002 年,人文國中小與慈心華德福同時成立,成為全台第一批公辦民營實驗學校。當時的宜蘭縣政府在教育選擇權議題上,是全國的領頭羊。
2024 年 7 月,人文國中小當期 6 年的委託契約到期後,縣府陸續辦了 3 次招標、共有 6 家申請單位投標,全都審查不通過;2024 年 8 月起由縣政府接管「接續辦理」,今年 1 月又確認下一個學年(115 學年度)將正式轉為「公辦公營」實驗教育。原本 1 年有 4 學期、老師自行設計課程、小孩可以提案做蘭嶼拼板舟、學星盤、學筆記方法、學模型建造的學校,縣府接管後卻完全變樣;今年 1 月 29 日教育部前的抗議,人文 9 年級學生廖萱雅說:「現在學校的課程和一般學校沒什麼兩樣,原本行動學習的特色被大大縮減,學生的自由度被限制、學習動力大減,大半學生轉往自主學習計劃,留在學校的學生心態也多半得過且過。」
教育處的回應跟文化局如出一轍:辦了 3 次公開招標,6 家申請單位都未達標準,「相關公告、資格審查及評選程序,均依據相關法規辦理,程序合法完備」;宜蘭縣政府還是那句老話,就是「依法辦理」。
原經營團隊與縣府之間多年來的拉扯,包括 2017 年 18 項違規事件、收費爭議、人事管理規章遲延、財務透明度等問題,是真實存在的問題。但團隊能換、也有其他經驗豐富的團隊投標,縣府的承辦人員,要在「招標通過、繼續放手」與「招標不通過、收回辦理」間作判斷,確實後者風險低,但這只是責任的最小化,不是整個縣府對「實驗教育」該有的立場。
宜蘭縣政府當年制定「宜蘭縣屬各級學校委託私人辦理自治條例」的時候,相信民間在教育上的創造力,並且願意給民間團隊制度上的空間。但 25 年後的縣政府,正把這個立場讓渡出去,每次都換來一句「程序合法完備」。

宜蘭曾經有自己的獨特性
一座橋,一所學校;一個是文化資產廢止,一個是公辦民營終止。表面上完全不相干,但這兩件事指向的,都是宜蘭縣政府沒有核心價值、更沒有站在自己局處專業與高度去做事情。
「核心價值」是地方政府願意為了什麼事情多費一點力氣、多承擔一些風險與責任,那些事情就是這個縣政府之所以有意義的地方;一個政府,如果只剩下「依法辦理」,那麼它在宜蘭,跟它在任何其他縣市,便沒有差別。
宜蘭曾經是有差別的,這很重要。陳定南時代除了環境價值的奠基,也開始成立文化中心,並有了第一個文化場館「戲劇館」,後續游錫堃開始倡議「文化立縣」,劉守成將文化中心升格為文化局;有經歷過這段治理的人大概都感受得到,當時的縣府尊重專業,放手讓建築師、設計團隊操刀規劃許多重要設施。把文化角色提升,把童玩節辦起來,把礁溪生活學習館、羅東文化工場、員山忠烈祠、楊士芳紀念林園等這些地方公共建築一座一座蓋起來;把宜蘭設計成一個沒有大型工業區、保留農村地景、有獨特生活節奏的土地。冬山河親水公園所建立的宜蘭建築氛圍,吸引了黃聲遠與田中央工作室留下來;好山好水,吸引了一批返鄉農業青年;深耕的實驗教育土壤,吸引了慈心華德福與人文國中小的家長舉家移民。
從環保立縣到文化立縣,從「公辦民營實驗教育全國第一」到「田中央式校園建築」,從友善小農社群到歷史走讀,從綠色影展到獨立書店與在地創生社群逢勃發展;這些事,都是過去 30 年宜蘭最有價值的東西,許多建築背後共同延續的「宜蘭經驗」,確實源自陳定南打下的公共工程品質基礎與「宜蘭縣綜合發展計劃」框架 ,也是「宜蘭」這兩個字,之所以還能讓人嚮往的重要理由。
現在呢?舊蘭陽鐵公路橋是宜蘭最早期的現代化大型橋梁、橋齡 90 年、全台極少數的鐵公路共構橋,見證宜蘭早期溪北貫穿溪南的經濟商業發展,登錄歷史建築超過 20 年,被縣府一紙公文廢止。
人文國中小是全台最早的公辦民營實驗學校之一,近年全國也不過 14 至 16 所、宜蘭就佔 3 所,是宜蘭縣當年率全國之先的政策成果,現在被縣府以「招標連續 3 次未通過」為由接管,轉成公辦公營(公部門要做好實驗教育不是不可能,但真的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這兩件事,縣府沒有在為宜蘭的「獨特性」辯護。沒有人站出來說,這座橋的歷史文化意義是見證一條蘭陽核心溪流兩側城鄉發展的過程,比起直接拆除新建,更應該想想這條溪、這個治水計畫能不能繞著它走;沒有人站出來說,這所學校累積25年的教育實驗成果,是國家實驗教育三法實務經驗的源頭,比起把它公辦公營化,更應該想盡辦法找出下一個合適的經營團隊,為宜蘭、也為全台留住典範。
從黃春明到二手書店,宜蘭一步步消磨自己的文化靈魂
而且這種事情不是只發生在這一兩年;往前推,會發現宜蘭縣府對待自己文化的方式,都有一貫的軌跡,不勝唏噓。
寫《兒子的大玩偶》、《看海的日子》、《莎喲娜啦.再見》的黃春明是宜蘭羅東人, 2012 年起受縣府委託,把宜蘭火車站前大正 15 年(1926 年)建成、原為米穀檢查所的紅磚屋,經營成文化據點「百果樹紅磚屋」,兼具咖啡館與藝文沙龍功能,週末還有親子故事劇場,由他創辦的黃大魚兒童劇團駐場演出。
那棟原本像蚊子館的歷史建築,搖身成為宜蘭市區裡非常有文化氛圍的據點。但這期間,黃大魚團隊飽受部分縣議員質疑,被指控受縣府圖利;2020 年,85 歲的黃春明發函縣府,以「任務圓滿、提攜後進」為由不再續約,紅磚屋熄燈。後來宜蘭市公所出面,把劇團與《九彎十八拐》文學雙月刊接到福州巷另一棟歷史建築去。
黃春明這樣一位把宜蘭寫進台灣文學經典裡、晚年還願意為家鄉做兒童劇與藝文沙龍的人,縣府能給他的支持,只是每年 30 萬元向台鐵租土地、補貼營運與展演預算;文化價值,被拿來跟租金、權利金、補助程序放在一起審判,被議員指控時,縣府沒有在第一時間就把紅磚屋的公共意義說清楚、捍衛起來,當時黃春明一度準備離開,後來在文化界聲援與縣府慰留下才繼續經營。
2015 年那次留下來,沒有解決問題,紅磚屋仍然卡在租約、補助、公開招標與議會質疑之間;到了 2020 年底租約到期,議會要求公開招標,黃春明去函文化局不再續約。
當文資身分可以被一紙公文廢止、實驗教育可以被「程序合法完備」收回,那麼一位國家文藝獎作家、一座由他親手經營起來的歷史建築活化空間,被消磨到讓他自己選擇離開,其實看起來都一樣:縣政府沒有「我一定要把這個人、這件事留下來」的立場。

再來,2023 年另一個文化據點,二手書店「舊書櫃」熄燈。舊書櫃所在的「宜蘭行口」是台鐵百年倉庫、2004 年登錄歷史建築、由黃聲遠(田中央)整建。同樣被「依法辦理」,縣府的說法是「未於契約屆滿前 3 個月提出續約申請」,所以「一切依雙方契約及相關法令規定辦理」,這跟人文國中小的「程序合法完備」、舊蘭陽大橋的「不符水利法規」是同一套官腔。舊書櫃面臨到的時間壓迫,7 月 12 日發公文,7 月 14 日停業,2 天內就草草結束 11 年的苦心經營,與當時縣府辦理人文招標的情況十分類似,公告不到 1 個月,就要人生出完整的經營計畫書投標;有團隊拚命趕工投標了,才發現審查當天僅有 15 分鐘對話,完全不尊重專業。舊書櫃案縣府窗口是工旅處而非文化局,邏輯是「租約」而不是「文化保存」,這跟人文國中小用招標思維處理實驗教育、舊蘭陽鐵公路橋用水利法處理文化資產,是同一種樣子。
「依法辦理」把所有決策推給公務體系與既定程序、把所有衝突往「客觀法規」的框架中處理,當它成為一種長期狀態,宜蘭就會被這種狀態統治。每個本來應該由地方政府主動表態的議題,都往公部門最容易過關的方向走;而最容易過關的,卻都不會是「守住宜蘭的獨特性」。

當公民社會開始替政府承擔責任,誰來守住宜蘭?
再往後推一點,宜蘭高鐵案也一樣。3,500 億建設經費,是宜蘭縣政府 115 年總預算 438 億的 7.3 倍,特定區劃在縣府東側,範圍 420 公頃、其中超過 300 公頃現在是農田;縣政府對高鐵最早的態度就是「趕快蓋、盡速選址」,後續也在環評一過立即啟動都市計畫變更程序,沒有一個環節去「仔細評估宜蘭的承載力」。過去農地一再鬆綁、「售」字看板插滿從員山深溝到三星一帶;北宜國道 5 號通車後,農地民宿暴增、地價物價跟著飆升,宜蘭沒有想過在環境與文化下保持「適度發展」,只有一再想著要加速開發。
這裡,每一件事都「依法辦理」,每一件事都被宣稱「程序合法完備」。
我們有與其他地方不一樣的教育、不一樣的城鄉風貌、不一樣的生活節奏。這種「不一樣」需要核心價值來守護,否則就會被「效率」、「安全」、「法規」這些慢慢吞噬掉,而這背後恐怕還不是表面上的樣子,而是某種程度便宜行事的行政怠惰。
政治中的「好生活」、「拚發展」、「把高鐵拉進來」,都是放在哪個縣市都通用的空話;我們怎麼看舊蘭陽鐵公路橋?怎麼看人文國中小?怎麼看農地保護?怎麼看「文化立縣」?縣政府到底該為宜蘭守住什麼?縣府能不能說:「我們可以再想想」、「這件事放在宜蘭就是該不一樣」?
這些所守住的,不只是一座橋與一所學校或幾個文化據點,而是過去那個曾經讓全台羨慕、有核心價值的宜蘭縣政府留給後人的珍貴禮物;而現在,這份禮物正在我們眼前,被沒有核心價值的宜蘭縣政府,透過一張一張公文給收回。
把宜蘭過去累積數十年的家底慢慢敗光,公民社會要花多大的力氣去阻止?25 個團體、500 多人連署搶救舊蘭陽鐵公路橋,是在做縣文化局該做但沒做的事;家長、師生跑去教育部陳情,是在做縣教育處該做但沒做的事。
這些事情的聲量小但重要,這是宜蘭最近幾年最讓人感到無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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