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著火車,從冬山高架北上至濁北高架,沿途會見到支離破碎的農田地景。在宜蘭,這樣的景觀反映出兩種完全不同的價值:憂心著優勢環境被破壞與農業條件持續流失的「環境價值」,以及盼望宜蘭繼續擴大發展以翻轉在地的生存條件的「開發價值」;兩邊的人,似乎在高鐵來不來宜蘭這件事,沒有共識。

游婷雯:「我常聽到這條路要發展了」
老家在宜蘭縣三星鄉的游婷雯是一位視覺藝術家,因為阿公務農,家裡正是農舍;她從小就在這裡生活,鄉村的視覺,對她來說是深深烙印在腦中的家鄉圖像。2025年底,宜蘭中興文化創意園區辦了一場《出售地景》游婷雯個展,她讓身體動作與農村議題連結,在影像作品與劇場表演中,透過動態過程表達情緒,她踏地奔跑、用力敲打、推立竹竿、攪動水泥,腿的力量是身體中最大的,她就倒在地上,雙手抓握再用腿往空中踢來彎折堅固的鋼筋。
三星農田到處都是「售」字,土地大量拋售,游婷雯將看板一一拍下,並標註在農地地圖上;發生的原因之一,可能來自《國土計畫法》將要上路,到時土地買賣就會變得困難。她發現,像是196縣道、7丙沿線的農地,近年一直被開發來做生意,這樣的趨勢沒有經過公民討論,而更像她常聽到的一句話:「這條路要發展了」,成為一種自然而然的結果。
談到土地出售,游婷雯覺得動機可能很複雜,例如她在田野中發現,有些人重視後代的生活與延續,比起環境土地,他們對人與家族的情感是更為濃厚。雖然不喜歡這樣的發展趨勢,但她也不斷反身去問:「是不是別人就該符合我的想法?」以及換位到非人類本位去問:「土地(環境)的想法呢?」
我知道高鐵擴張的背後,正是透過土地改變利用方式產生開發價值,便好奇問她怎麼看高鐵來宜蘭。游婷雯認為,開發不是進步的唯一答案,光是農村,就還有這麼多種的生活可以選擇。對於宜蘭未來的想像,她感慨說,現在的環境與土地都沒有被好好理解與處理,往往只有人類使用的用途、只有經濟效益是唯一考量,「若對環境沒有其他多元的想像,我們要怎麼去思考未來?」

陳誼:「特定區有很多跟其他地方重複的東西」
高鐵延伸宜蘭案,其特定區劃設在現在的宜蘭縣政府東側400餘公頃,其中超過300公頃現在是農田。去年底,關於特定區範圍界定,縣政府已進行公告展覽,很快就會進入都市計畫審議。陳誼是東部大學永續建築與工程領域的研究員,她認為特定區的科學產業園區、住宅區、公園開放空間等規劃,在對面一條路之隔的「宜蘭縣政中心地區」其實都有,且進駐使用率不佳。
假設宜蘭今天有一個空間要去規劃設計,必須去盤點周圍,先拉大尺度,看整個宜蘭缺乏的是什麼,然後再縮小尺度到這個區域周邊,看看人們的需求是什麼。現在高鐵特定區的規劃(如居住機能)在陳誼看來,目的是為了讓特定區裡的商辦與購物中心能成功招商。但北邊3公里不遠處,現有宜蘭火車站後站附近5公頃土地,已經BOT給夏都集團開發中,包含長照、飯店、京站商場等,「我們真有辦法吃下兩個大型的商辦購物?宜蘭有這麼大的招商潛力?」
她說,像宜蘭火車站前站的金東購物商場(前身為爾本),至今經營3年了,一直在換進駐廠商,但閒置的空間也非常多,「看一下夾娃娃機店的數量就知道了。」
高鐵延伸宜蘭,對住在宜蘭的她有很大的好處,因為工作內容需要全台灣北中南東到處跑,如果有高鐵,可以省掉非常多轉車的麻煩。「高鐵來我一定超開心,不用4點起床趕到南港搭第一班高鐵,可是像我這樣的人到底有多少?」陳誼問,多少人是真的需要高鐵這麼快的交通?又或者其實只有假日才需要高鐵?大家常在假日開車來宜蘭,所以雪隧才塞爆,平日一到五倒是還好,她判斷:「通勤族、學生應該會選擇性價比較高的火車、客運,而不是高鐵。」
以陳誼的個人需求來看,或許宜蘭有高鐵、美式賣場與瑞典家居會更便利;然而回到在地居民的日常生活,以及原本便有的傳統市場與生活環境,她懷疑這些真的符合在地的需要嗎?當便利不斷被引入,宜蘭是否也正悄悄失去那些再也無法復返的味道?
高鐵來了,我們宜蘭「自己」的使用率夠高嗎?建設費用3,500億元的宜蘭高鐵,是宜蘭縣政府115年總預算438億的7.2倍。就以當初政府興建高鐵BOT特許35年為基準,3,500億攤提成本,每年要靠這個路線收入100億元才夠。拿居民來說,宜蘭縣人口大約44萬人,每人每年要消費22,000元在高鐵上才能攤平;拿觀光旅遊來說,若用2025年全年度宜蘭21處景點總旅客614萬人次,每人次每年高鐵花費也是要1,600元。這都還不算營運人事、能源、車輛折舊耗損費用。若不談外部效益(土地增值、產業發展),就交通上,光靠宜蘭自己的人口基數與觀光能量,很難達成。
就算樂觀想像,讓這樣的觀光人潮全部投入高鐵,路線真的回本,614萬人次要從高鐵轉乘到21個景點,其中需要的接駁車、公車、計程車量能,恐怕也不是宜蘭現有的交通條件能招架的。

林琨堯:「說白一點就是炒地皮嘛!其實大家都明白」
長期關心宜蘭農村的公民記者林琨堯觀察,宜蘭人並非都認為高鐵好,但「不敢反對」,因為反對建設會被視為阻礙進步或影響地價。他直言,相比過去宜蘭人敢於公開辯論反六輕、反雪隧,現在對高鐵議題的集體沈默顯示了知識份子與政治人物思辨能力的退化。
不同世代對交通困境的想像不一樣。年長者可能會想,高鐵來了,我的孩子是不是會比較常回家?中年人可能會想,高鐵帶進的商機是不是更多?年輕人可能會想,有高鐵去外面工作會不會更容易?林琨堯觀察,老一代的人,其實對家鄉、土地有愛;但開始西部化後,就是價格大於價值。現在一塊田若有2分半、700多坪,以前不值錢就種田,現在每坪能賣2萬就有1,400萬,大家開始會拿錢來衡量。
以前人會說,宜蘭土地雖然氣候差、常有颱風,但大家刻苦在這地方生活、有自己的習俗文化。他說,宜蘭不是很喜歡講「文化立縣」嗎?但現在因為你們西部化,所以最好有科學園區、最好土地貴一點、最好有建設,因為大家都要「好生活」(前縣長林姿妙的口號),「你們宜蘭原有的光榮感不見了啊。」
「高鐵現在是從天掉下來的一個禮物。」他認為,當它真的開始運作,就會像當初雪隧開通一樣,再度改變宜蘭人的價值觀,宜蘭的價值觀會愈來愈跟西部一樣。
嘉義市以前就被說是對軍公教最好的地方,因為軍公教收入是相同的,而嘉義市是「生活很容易」的城市。老家就在嘉義市的林琨堯觀察,年輕人有能力的絕不會留在嘉義市,而會往南到台南、高雄,往北到台中、台北。所以將來宜蘭在地人的形態會變成這樣,年輕人有能力都到外縣市去工作,不會留在這裡,留著的就剩下軍公教。
高鐵會吸引新移民,但無法支撐宜蘭整個經濟的市場。因為這些人不可能長期都住在這邊,而是休閒渡假才來或置產投資,像冬天一直下雨就不會住這裡,很多人需求跟我們凡人想像不一樣。真正落戶在宜蘭、在地生活,才是對這邊的消費或整體經濟規模有幫助,「但這比例多高?」
會來宜蘭的,一部分像農村這些友善耕作小農,他們就是標準的移民,真正落地在這裡生活與工作。還有一些年輕爸媽,為了孩子教育進來宜蘭,唸華德福或其他特色學校。或有的工作可以雙城移動,例如接案可以在這邊生活,偶爾有需要再去台北。林琨堯問,高鐵能吸引多少人、或是用農地可以換多少人進來?這個價值交換值得好好探討。
「高鐵會讓宜蘭蓬勃?這件事絕對不可能。」有高鐵會有大產業嗎?會有大的觀光人潮嗎?如果沒有大產業,或者大家很愛的產業園區或科學園區有效進駐,沒有這種大規模、讓幾千人在這邊有工作機會的東西,就沒辦法產生聚落效益;除非西部已經滿到沒地方能開發,那宜蘭還有機會。他舉例,輝達總部為什麼會選在士林?第一,在台北找人才很容易,第二,士林周遭的生活條件、城鎮規模早已具備。「那輝達為什麼不來宜蘭?因為來宜蘭沒有其他條件資源啊。」他說,一個聚落要形成,哪是拉條高鐵、劃個園區那麼簡單?
對於高鐵特定區願景,林琨堯搖搖頭:「大家都畫餅說我這邊要做什麼,有可能實現?不可能嘛。」他說,台南與嘉義站旁邊就是空地,再去看苗栗與彰化站,高鐵特定區到底有哪個發展出來?例如桃園跟新竹站,它旁邊是豪宅,如果有機會到嘉義站特定區看,就是縣政府在標售土地,都是炒地皮,只有台中站可能好一點。「我都會坐高鐵回嘉義,出站後就是一片停車場,就是出租作停車場,哪有什麼特定區的感覺?哪有產業?」他說,誰有能力只靠高鐵吸引廠商?如果設工廠或園區需要人才,宜蘭會有這麼多人、又或者能吸引人過來嗎?

Vivi & 亨利:「宜蘭的公車真的很難搭」
「爸爸希望我們能夠回去吃飯。」為了陪伴與照顧生病的家人,兩位原本在台北工作的設計師Vivi與社工師亨利,回到自己兒時的宜蘭南北館公有零售市場;這裡往返的都是習慣傳統市場論斤估兩、起手式就是去零頭的資深玩家,他們卻在北館巷弄中,開設頗有風格的內巷咖啡,並自嘲是沒有戰鬥力、也沒有宏大理想的「返鄉中年」。
小時候家裡就在南館經營南北貨的亨利觀察,以前到晚上都還有很多店開著,現在大概下午2點就收得差不多,人們購物習慣的改變,攤商也都老了想休息。Vivi說,他們曾想接手家業,像台北大稻埕有些店轉型做得不錯、成為年輕人愛去的地方,但家裡長輩覺得不值得另外去花錢。
在我聽起來,他們對這裡不捨,所以仍選擇在傳統市場開店。「滿多外縣市的人從車站走過來,會覺得怎麼都沒東西了?真的有點可惜。」Vivi與亨利希望透過開店成為據點,讓市場慢慢能有一些有趣的事情發生。
我很好奇,若高鐵來了,對咖啡店生意是不是會有幫助?他們認為影響不大,甚至可能會人更少。Vivi與不少咖啡店同業都發現,這7、8年來,觀光客已經不太進宜蘭市,都往冬山、礁溪、羅東去了,有的因為好停車,有的是新的觀光農場或網美店;宜蘭市反而適合坐火車來的「慢旅行」、背包客,到這裡吃些小吃。她說,如果有高鐵,可能直接往高鐵特區或其他景點跑,不一定會進來舊城區(宜蘭市)。事實上,比起大流量的觀光客,Vivi與亨利也更喜歡在地居民與慢旅行的遊客。
這兩年宜蘭吃東西也變很貴,跟台北差不多,但宜蘭的薪資水平除了軍公教都很不好。Vivi認為這樣發展很不平衡,很多餐廳或景點是做給觀光客的,品質跟價格不成比例、一次性又很粗糙,「但很多政治人物都朝這種方向去畫藍圖。」她不希望家鄉走向這種「速食觀光化」。亨利說,民宿開太多,到處都在蓋房子,把地價與物價炒起來,宜蘭年輕人也買不起房,在地居住需求也沒那麼多,很多是台北來的投資客,「房子蓋了,晚上看過去卻都是暗的;一些公寓社區開會時,人也都沒有出現。」
對於「發展」,他們有一套不同的看法:「更有深度、更人文一點。」例如宜蘭舊城區的古蹟與廟宇其實很有趣,還有在地的百工技藝、大神尪、宜蘭大拜拜等獨特傳統,一些民間在做的歷史走讀與街角導覽也很有意思。但現在政府推的活動卻不是傳承,像媽祖節的繞境,是後來被發明出來的,不存在於宜蘭人的共同記憶中。
「身邊長輩其實都不贊成高鐵,覺得花那麼多錢省那幾分鐘,效益不高。」Vivi說,她也不希望宜蘭農地一直消失,雖然能理解地主的經濟考量,但看到田變房子還是很難過。他們對宜蘭的期待,是更在地化的需求,希望「宜居」、希望在這裡的生活的人們更便利一點,「宜蘭的公車真的很難搭,對沒車的人很不友善。」她說,曾有觀光客問怎麼去壯圍沙丘,當時答不出來,雖然可以查到,但班次少會等太久,路線設計不良也可能花太多時間搭車。她希望,縣內要有更好的自行車租借與完善的大眾運輸路網,食衣住行育樂的供應也能更有多樣性。

許哲賓:「若田被插出售我會很困擾」
「水稻3分、茭白筍2分半、蓮藕2分。」盤點自己手邊租來的農地,這些水生作物是許哲賓所偏愛的;宜蘭水稻一年只有一期,可以搭配其他作物,讓收成時間錯開,而這正是宜蘭適合農業的原因。在宜蘭員山鄉的深溝村,他用「友善耕作」這種比較辛苦的方式生產小規模糧食,也是林琨堯口中的「小農」,但不同的是,許哲賓是宜蘭在地人,並非新移民。
目前只有水稻能作大規模機械化種植(插秧、收割、翻土等可靠機械,至於田間管理如水位控制、除草、施肥、除螺等仍須人工),其他作物都需要仰賴高密集的人力,所以宜蘭的農地都還是以種水稻為主,而以現有的農地量,也大多只能種水稻,因為農村的人力其實相當有限。許哲賓分析,宜蘭種水稻在慣行農業中是「薄利多銷」,以本地農會的收購價,代耕業者多少還能賺錢,但當農地愈來愈少,或者收購價因為氣候影響作物乃至政策因素波動,就會嚴重衝擊收入,他提出擔憂:「有開始聽說部分代耕業者準備放棄了。」
現在農地銷售模式,當蓋好房子後,會連同本應保留作為農舍條件的範圍內農作地,一併賣給「其實不會從事農業」的買家,農舍便失去原本「農業生產」的意義。許哲賓說,當自己租的田被地主插上「售」字牌,就要預期農事隨時可能中斷,也會影響到他對這塊農地是否還要投入大量心力去維護與整理。
「宜蘭賣農地,深溝這裡應該是最嚴重的。」他說,深溝村離羅東鎮及宜蘭市都很近,不算是太過鄉下,又處於湧泉水源地,無論環境條件與便利性都十分吸引人。不像集中住宅區會設置排水系統,當農舍愈來愈多且分散在農地間,家庭廢水很容易進入灌溉溝渠,就會加重農地水源的污染,這對慣行與友善農業都不是好事,「宜蘭若想要發展吸引更多人口,以農業來說,完全沒有好處。」
政府對高鐵東延的願景,是會帶動宜蘭的人口增加。當居住需求增加,土地價格就會上漲;人們需要更多的房子,就往農業區去擴張。許哲賓說,《國土計畫法》還沒落實,現在土地變更都太容易,農地變農舍沒什麼難度。「真正想做農業的人買不到地,承租農地卻面臨出售風險,沒辦法好好放心做事。」他說,新進的農民不可能買得起農地,除非是非常偏遠,例如嘉義、雲林一帶,還有一點機會。
長年生活在宜蘭,許哲賓覺得生活上沒什麼太大的問題,唯獨交通讓他比較困擾,週末外來人潮已經衝擊到當地生活,「現階段宜蘭的交通,不是設計來讓這麼多人通行的。」他說,他樂見宜蘭再繼續適度發展,但對於「農地農用」,政府要有更強的堅持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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