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黑箱中奔馳的宜蘭高鐵:鐵道局「目中無人」,更掐死了台鐵的未來

「公民幫推」、「守護宜蘭工作坊」、「高鐵延伸宜蘭監督聯盟」等民間團體於7月9日在環境部環評會議現場前召開記者會。 「公民幫推」、「守護宜蘭工作坊」、「高鐵延伸宜蘭監督聯盟」等民間團體於7月9日在環境部環評會議現場前召開記者會。 圖片來源:高鐵延伸宜蘭監督聯盟臉書專頁

交通部鐵道局不透明的高鐵延伸宜蘭案,持續在環評順利闖關,7月9日已通過小組審查初審,再過不久即將進入環評大會。

自從北宜軌道建設從「直鐵」急轉成為「高鐵」,鐵道局對於外界的關心,都採取一種「最低法定限度」的行政職能,以及「不得不回應時才予以回應」的消極態度在應付,不但不讓政策受公民社會、學者的充分檢視與討論,對於可能受開發影響的居民,也採取被動與迴避策略,圖的就是減少阻礙、盡速通過高鐵東延開發案。

我希望宜蘭公民能看見,中央與地方政治聯手的這種「砸大錢便宜行事的開發主義」趨勢,所帶來的極大風險。支持交通便利與發展,對在地生活的居民而言是非常合理的訴求,但我們不可能政府說「蓋捷運」就來蓋捷運(雖然我相信如果民調,宜蘭民眾肯定過半支持)。我們要謹慎評估一個地方的發展應該採取什麼路線,以及「過度投資」的代價是什麼;我們也要考慮到,如果高鐵與台鐵因此虧損,造成的連帶效應是「票價更高」或「政府抑制票價而降低服務品質」,這不光是地方的事,而是全民必須共同承擔的後果。鐵道局認為高鐵延伸宜蘭會像西部一樣雙贏,根本是胡扯。

資訊不公開、農地被劃入無通知

宜蘭的開發必須適度。我們不能,也不該走西、北部的都市發展路線。你知道宜蘭的水資源已經用得剛剛好、幾乎「緊繃」了嗎?除非蓋水庫,不然無法再增加大量用水需求。宜蘭的人口老化與就業問題,靠一條粗暴的交通巨獸,大搞數百公頃的特定區與科學園區,期待更多人口移入、拉高用水需求、讓來渡假的與炒房投資的假農舍落地更多,這種發展路線,是什麼宜蘭人很卑微的「別無選擇」嗎?我相信不是。

如果你同樣認為「宜蘭應該適度」,那麼高鐵來了之後,你能擋得下來整個趨勢「讓它適度」嗎?高鐵來了,並不是「現狀的宜蘭加一條高鐵」這麼單純,而是會持續加很多很多東西。你我都是土生土長宜蘭人,你對這裡有認同感、認同宜蘭價值,請好好想清楚你的認同感是什麼,你本來就該對這類粗暴的開發主義有警覺,無論是立體化、都市計畫、高鐵或直鐵都是,無論來自哪個政黨主張的政策也都是。

你知道政府是在資訊不公開的情況下硬推高鐵嗎?從可行性研究階段開始就沒有公開資訊,現在進入環評,誰家被徵收不知道,田地被劃到、被破壞不知道,整個路廊就是一個「大概」而已,你還要夠關心議題、親自參加不到2場的公聽會或說明會,才能得知自己家在路廊附近、「可能」被劃進去,鐵道局根本沒有主動知會將被高鐵壓過去的、粗估會影響40幾公頃現有農地以及超過140棟建築的權利人,更不用說沿線受鄰避設施影響的權利人;而且,這40幾公頃與140棟建築還是被要求後,第二次審查才提出來的新資料。這些都要等環評通過後,進入工程執行的細部規劃階段,土徵公聽會才通知。你到時要反對高鐵建設,已經來不及了。

整件事或許合法沒錯,但不合情理。政府明明可以做得更多、更照顧地方民眾、更加強與社會對話形成共識,但鐵道局就是一個急就章與消極態度:不做。

公民團體質疑「高鐵延伸宜蘭」計畫存在7項重大缺失,不僅未依法完成可行性研究即急促進入環評初審程序,且評估邏輯扭曲、排除在地居民參與,嚴重侵害公共利益與程序正義。圖片來源:高鐵延伸宜蘭監督聯盟臉書專頁

民眾想要適度發展的願景,不是「硬推高鐵」的片面藍圖

你希望宜蘭適度發展、有未來性,我也如此希望。這應該要求中央與地方政府認真去做宜蘭藍圖,循序漸進讓公民參與一起來規劃未來50年、100年的地區想像,以及就現有顯而易見的基礎設施與錯誤政策進行積極改良。我不會說你就去支持直鐵,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答案,但直鐵解決的就是單純的交通問題,涉及的區域開發目的較少,是相對高鐵更穩健的做法;此外,即便是直鐵,在現在這個鐵道局主導之下,你還是一樣需要更多擔心。

交通部鐵道局到底多糟糕?環評前要舉辦公聽會,鐵道局就真的依法「有辦就好」,路廊深入宜蘭縣影響的行政區這麼多,草率倉促只在宜蘭市區辦一場,連地方議員連署都請不動鐵道局,直到中央的立法院委員介入補辦一場地方說明會,鐵道局才勉為其難「配合出席」。甚至第一次環評初審小組會議中,多位環委都積極要求鐵道局開地方說明會或公聽會釐清爭議,鐵道局事後也只是跑去向宜蘭縣議會對議員們辦理閉門會議,不接受媒體與民眾參加。

而為了符合第一次初審環委的「提升公民對話」要求,鐵道局在第二次審查會議的前一天,才把所謂高鐵延伸宜蘭的資訊專區上線,彰顯著一種「這是通知,不是商量」的氣勢;好像在說,反正環委要求,我做到了打勾,你民間有沒有足夠時間閱讀、拿來環評會上談我不在乎,我鐵道局就是依法對環評負責就好,不是真的要為民眾善盡政府溝通服務的責任。

這種消極到完全無視公民社會的程度,很難想像是台灣現代民主架構中行政機關會有的樣子;其背後動機,顯然是緊抓了環評程序的公民參與缺陷,採取阻礙最小、最積極的方式,要「硬推高鐵」、快速闖關。這在其他許多跡象也能看出來,例如評估報告裡面,用誇大不實的資料來為高鐵效益背書,把非常態的「在宜蘭跨日夜宿」消費額視為常態旅次滾進高鐵效益裡,以及像是直鐵小量拆遷房屋就說窒礙難行,高鐵大量拆遷就說地區有發展效益;對於高鐵評估煞費苦心,而對於台鐵系統的直鐵與快鐵,卻用最消極的方式冷處理,說直鐵路線有瓶頸,卻不去想解方,原本預留銜接直鐵的「南港第三軌」還讓給基隆捷運利用,又說東部快鐵案欠缺經濟效益、提升台鐵號誌系統有欠思慮,所以不做。

這一切都能看出,政府就是只要高鐵,甚至講白了就是要環島高鐵,而北宜直鐵方案與東部快鐵計畫正是環島高鐵的兩大阻礙,整個高鐵東延的評估報告都是選擇性的話術。面對民眾直接權益的關心、地方團體與學者的質疑,鐵道局都是在十分被動、不得不答的情況,才願意回答。在鐵道局想像的政策推動過程中,根本沒有這些人的任何角色,所以鐵道局可以在不同的階段隨意改動評估資料而不加以解釋,有人對此合理提出質疑,局長楊正君還不忘酸一句「遺憾」,才有所解釋改動的理由;而為什麼高鐵與台鐵載客列車同樣都有千分之25以上的爬坡能力,台鐵就要改隧道坡度造成工程困難但高鐵不用,有媒體或環委問了才說明,原來是因為台鐵維修工程車沒辦法爬這麼陡的坡度。

「真的假的?所以呢?10年或20年後使用的路線,台鐵還更換不了爬坡力更好的工程車輛嗎?」諸如這樣的問題或追問,民間大概可以提出超過100個,全部沒有進一步討論的機會,因為鐵道局高傲、封閉、不開放溝通、不想甩你!

許多民眾常有一個錯誤的理解是「高鐵延伸宜蘭會比直鐵更安全」。事實上,兩個鐵路軌道技術的安全性沒有多大差距,對於邊坡風險或異物入侵,靠的都是同一套偵測系統,不會因為是高鐵就比較先進。圖片來源:leungchopan/Shutterstock

高鐵延伸宜蘭,真的安全嗎?

糟糕的地方不僅如此,在台鐵員工眼裡,鐵道局就是個「草包單位」、「黑機關」,鐵路建物亂蓋一通、全國站場到處都在漏水,許多空間設計根本考慮不周,每每內部認真究責起來,只能雙手一攤:「我們也沒辦法,這是鐵道局蓋的。」更不用提完全搞錯重點的安全監理,這以前談過太多次不再贅述。老舊的高鐵建設技術規範跟不上先進國家的逃生應變安全設計,鐵道局也一樣避而不答。我就問,你要怎麼相信這樣的單位有足夠專業亂花4,000億?就算真的要跋扈到跟公民社會硬槓,你起碼也得是個政策客觀中立且足夠專業的技術幕僚。

台鐵公司化後這兩年因天然災害造成的花東路線頻頻中斷,巨大的落石砸下軌道、強烈的土石流沖斷鐵路橋或阻礙隧道口,強降雨淹沒軌道,台鐵員工疲於搶修,邊坡改善效益有限,幾乎完全沒有解決辦法。當時專家提出應該「重新選線」,結果選不出來,馬上就被交通部退回。

如果高鐵可以做到環島,我要問交通部與鐵道局,那為什麼不給台鐵一條安全的東部路廊?政府是要犧牲台鐵安全需求來換環島高鐵嗎?而如果環島高鐵跟台鐵選線一樣做不到,那東延的必要性還能支撐起這龐大的支出與開發代價嗎?

許多民眾常有一個錯誤的理解是「高鐵延伸宜蘭會比直鐵更安全」。事實上,兩個鐵路軌道技術的安全性沒有多大差距,對於邊坡風險或異物入侵,靠的都是同一套偵測系統,不會因為是高鐵就比較先進。高鐵在西部並沒有穿山越嶺的大量隧道、橋樑混編的路線,而幾乎都是平原上A型路權的高架橋(高鐵事故少的原因在此),台鐵在東部遇到的災害衝擊,高鐵全都遇得到,這是高鐵在延伸宜蘭甚至環島高鐵將面臨的巨大挑戰;鐵道局對此是輕描淡寫,我倒是為高鐵員工捏把冷汗。

鐵道局東延的規劃是「一車到底」直接銜接西部高鐵,所以在東延路段發生的事故,必定會連累到西部的準點率;對高鐵員工來說,旅客抱怨肯定增加,甚至高鐵不像台鐵車站多、駐地多又有各自的聯外聚落在每個車站,以及對於山區大小事故的應變都有經驗,台鐵遇到事故尚有就近能量能「自救」,高鐵在東延路廊中遇上了,幾乎只能仰賴尋求「外援」。

如果環島高鐵真能與台鐵雙贏,那兩鐵的員工當然都沒話說,然而現實是,東部需求撐不起高鐵的龐大營運成本,台鐵也會因為長途旅客被高鐵拿走,每年喪失5億的票箱營收(這還是鐵道局官方的評估數據)。鐵道局說高鐵東延會像西部一樣,讓台鐵轉型成短程通勤鐵路,高鐵與台鐵營收都會一起成長。有一點地理人口常識的人,都能看出這說法有多荒謬,聽了讓人降低智商:東部哪來的西部條件產生足夠多的短程通勤旅次?西部走廊是台灣人口與產業重心,城市間的商務與通勤需求龐大,東部的旅運需求更偏向「觀光休閒」而非「商務通勤」,而宜花東的觀光休閒限於地區特色(山林海岸等自然景觀而非市區)仍是自小客車點到點為優勢,鐵路難以取代。鐵道局為了推高鐵,什麼鬼話都講得出來。

4,000億高鐵案不只是宜蘭的事,更是全台公共治理警訊

台鐵公司化後仍面臨年年虧損、難以翻身。前交通部長陳建宇說過,「東部幹線是台鐵唯一有盈餘的路線。」高鐵東延與環島高鐵幾乎會掐死台鐵命脈,交通部與鐵道局難道是要讓台鐵自生自滅嗎?這種影響是廣泛性的,鐵路服務品質肯定會因此削減,當前台鐵員工對公司化後都還沒信心,是不是要讓員工後悔信賴政府?環島高鐵一旦成形,台鐵將被迫轉型為區域鐵路與觀光列車,財務壓力將會非常巨大。

這個缺乏透明度、迴避公眾監督的4,000億重大交通建設案,鐵道局帶著強烈的政策預設立場、講求效率強行闖關,不僅背離中立客觀評估,更拒絕與社會進行真誠對話;這不只是宜蘭的議題,而是攸關全台灣的公共政策品質。無論是宜蘭人、全國納稅人,還是鐵路事業人員,請大力關注、積極參與,強力發聲來監督鐵道局,這些缺陷都不是直接的環境問題,環評委員基本擋不下來,完全只能靠公民力量。這不只是一條鐵路,而是對民主治理品質的基本堅持,以及我們宜蘭人對下一代宜蘭人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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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蘭在地的台鐵車長、自得其樂的業餘咖啡師、04年後的動漫宅;受過一點法律、心理、新聞、社會運動與農業的薰陶。
看不慣就寫出來,這是我基本的戰鬥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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