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進尋常百姓家的平凡歲月,紅瓦飛簷遮蔭著那浮躁烈日;她停駐爐前,淡淡的煙香沉下心思,繞著巷弄的寧靜流轉。
「土地公你好,我的工作是在火車上跑來跑去,今天從宜蘭到花蓮、再到樹林過夜;過程中要確保旅客安全,希望設備正常、路線也正常,請讓我平平安安到達目的地。」
龕前向神明低語祈求時,她虔誠鞠躬,合十不點香。工作在各地間往返移動,宜蘭這間土地公廟是她的起點,也是她的心錨,每每上班前來一趟,是她以此為中心的守護儀式。
廟裡通常只有自己一個人參拜,內心與環境都很平靜、可以專注訴說,不像在吵雜的空間裏意識容易被帶走,她覺得與這間廟的頻率很合。
寧願慢,也要安全
從同事的角度來看,她是一位認真的台鐵車長,肯聽、願學、把流程做到底、工作的安全程序必須完整到位。
問起她對自身工作態度的看法,她同意自己是「認真的人」,但比她用心的同事,她認為也不少,例如有學姊帶新人時非常細心盡責,也有很多同事在票務、規章、設備處理的學習上各有所長,那都是認真的光與熱。她自嘲道:「我是別人要我做什麼、就去做的人,可能有點像是傀儡吧。」然而與其說是傀儡,她看起來更像是對體制有信心、努力將基礎打好、執著於專業。
台鐵的訓練文化中,有一種「口耳相傳」的古老,每個人會有不同的做事方法,她會「擇優來用」以確保過程安全可靠。當然,也有人會「擇便利」製造一點風險。
在牡丹這樣的車站停靠,她寧願慢、寧願走。牡丹站有著全台最彎的月台、車廂與月台間的縫隙也最大,不但視線看不到前後,也真有過旅客跌落間隙的紀錄。她不擅長看監視畫面,停靠前會先到前端車廂,透過車頭切齊停車標誌確認停車位置妥當,在月台上巡視走到後方。停靠僅有半分鐘,秒針般急行跳動的時間催促下,這些程序註定會造成誤點,但這是她在自身能力中,對安全確保最好的做法。
說到安全經驗,她提到一個深刻的反省。以前曾經遇過一件天災事故,當時她才新手上路,便要化身為孤獨的偵察兵,下車查看狀況,透過無線電將畫面與過程轉化成語言,並依照上級與外部指示進行應變;後來她成為老手了,對工作本質以及不同崗位合作關係有更好的理解後,回眸才發現,當時少了點對現場環境危險性的警覺心,其實她可以描述得更清楚,讓其他不在現場的決策者,能更準確地抓住現場的形狀。
用化妝找回工作的精神狀態
維持專業除了遵從規範與習得技巧,很多時候也來自車長自己對工作的內在期待,「從旅客角度來看待自己作為車長,會希望別不耐煩,要有精神的樣子,站姿站好、不要駝背。」她說,但有效的服務形象是沒有統一樣板的,而是從每個人的個性出發,做到自己可以做到最好的樣子。
透過小方鏡反射著惺忪目光,她將美妝蛋先沾濕,擠上防曬乳,均勻擦在臉上,並將提亮用的粉底液,輕點抹勻在臉龐;接著,她用粉撲沾裹蜜粉,對臉上粉底液拍打定妝,再噴一層定妝噴霧,確保口罩不會染到色彩;最後上眉筆、擦口紅收尾再抿一抿。整個過程只要5分鐘,倒是很令人意外。
空姐是想像裡的優雅輪廓,她曾以為可以當一位「美美的列車長」。台鐵這兩年由連俞涵與劉倩妏飾演的女車長形象影片,很大程度上也投射了這種印象。「以前覺得像空姐這種職業,就是每個女生會想要的理想工作,社會形象很好。」她說,等到真的穿上制服後,才發現要維持這樣的形象,其實非常不容易,實際要學會的手感與判斷,遠遠比表面上所看到的更多。
化妝是她出於個性上尊重工作的表現,有化妝的話,會讓精神變好、更有幹勁,是來自一種內在的自我要求,「素顏的狀態我會提不起勁,覺得很不專業。」或許對許多女車長來說,就像隨身工具各有功能,化妝可能就是安全感與專注力的裝備。雖然她偶爾睡不夠時,也會乾脆不化妝選擇多補眠,這是她自己留下的彈性時間;充足的睡眠還是比化妝重要,尤其對行車安全來說,這是每位車長的重要課題。

工作日誌裡的鐵路人生
「現在車長這麼年輕喔?」許多新車長常會聽到旅客給予這樣的評價。台鐵在1997至2007年停辦招考,拉出一段明顯的世代人力斷層,一直到2017年都處於人力嚴重短缺的狀態,2018年至今才逐年增量招聘員工,也形成了現在旅客對車長年輕化的改觀。
社會對車長的印象已經完全與過去不同,沒有崇拜、沒有優勢,也沒有那種對公務人員鐵飯碗的羨慕想像,台鐵是一種普通、服務於公眾運輸的職業。她說,車長給外人的感覺,以及她自己的想法,不太有職業本身帶來的榮譽或成就感,「但這已經是我自己能選擇的職業裡面,最好的選擇。」
數位化之後,原先是用來記錄停靠站實際到、開時間的小本子,變成她的隨身手寫日記。有些車長仍會書寫車站與時間,保留一點念舊習慣;有些則記錄備忘事項,例如輪椅族或視障旅客需要協助的愛心服務;她則習慣記錄每天見聞:「剛剛在月台看到一個怪咖,心裡一直默念不要上來、不要上來、不要上來。」她笑著說,默念是對的,還好怪咖是上別的車。像這樣,她會在這本工作日誌,寫上心裡覺得特別的經驗或好笑的內容,當作未來回顧紀念。
或許大眾在新聞上看到的更多是衝突,像是台鐵員工被不理性的旅客辱罵或攻擊,那是職業辛苦的一面。她認為,媒體聚焦在衝突本身,可能不會察覺到同車其他旅客的擔心,以及大眾開始對鐵路員工的體諒。有一次遇到事故時,車上的旅客心浮氣躁、向她抱怨,但旅客看到她狼狽的模樣,就停了下來;她感覺到,雙方本來就都有互相理解的可能,有時只是晚一步出現。

以柔克剛的化解鐵路上的紛爭
身為女車長,她有作為女性所擅長的傳統特質。她對旅客很有耐心,當旅客不太瞭解,會改用簡單的方式講,慢慢告訴旅客怎麼做:「這個、跟這個,出去時拿給站務員,就可以了。」
依照台鐵規範,搭3000型新自強號必須買座位票,但總有把新自強號當捷運搭的旅客(刷電子票證進站,然後看到有車就上),這是每趟跑這種車型的車長,幾乎都會遇到的頭痛問題。這常見於北部都會段(南港到樹林間),車長要一直在車廂間移動抓逃票,車廂又多達12節,而且停靠密度高,必須時時顧著開關車門與月台監視,不好好抓還會被其他守序的旅客投訴,總之是非常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她在處理票務時態度很溫柔,所以抓逃票不太會被挑戰,但其他車長可能就不見得那麼順利;溫柔需要持續的同理、持續的耐心,這說起來簡單但實際上並不容易。
有人說她脾氣好,她覺得是擅長化解紛爭,心底也能推測到對方那樣做的原因;例如旅客會大小聲,可能是年紀大聽力不好,或趕著上車影響關門時,有個人的急迫因素,善意理解之後就會以柔性的方式勸導。但偶爾她也會質疑自己,是不是潛意識中一直在圓對方的錯誤行為?她有觀察到,男性工作者可能比較直來直往,例如對於吵雜的旅客,男車長可能直覺會說「你安靜一點好不好?」而女車長,可能會採取比較顧及對方面子的委婉勸導:「不好意思,這樣說話可能會打擾到別人。」這或許出自於男、女性習慣思維方式的不同。
對於服務,她有一套自己的見解,除了從每個人自己的個性出發、去做到能力所及,她認為好的服務,主要應該發生在提供旅客回饋、反應等「被動觸發」時,過程中能給人好的體驗;工作人員的服務不用主動給予太多,而是當客人有問題或需要協助,可以有熱誠去回應、滿足對方合理的需求。過頭的主動式服務,有時候連客人都覺得莫名其妙。例如她曾在UNIQLO試穿衣服,聽到該服飾店員工告訴她「試穿辛苦了。」她想,試穿後摺衣服的員工才辛苦吧?她提到這段經驗,仍不可置信地聳肩:「沒有人需要這種服務吧,到底是在說什麼?」語氣裡有直率,也有她對「剛剛好的服務」所劃下的邊界感。
雖然擅於化解紛爭,但有時候還是會有棘手的情況。她曾經遇到情緒很失控、有暴力傾向的旅客,擔心這個人會攻擊其他旅客,所以用很客氣姿態與語氣接近;當時不得不去當面瞭解狀況,「雖然很害怕,但一定要處理。」所幸後來沒什麼大事。曾經也遇過跟蹤騷擾、多次過來攀談的旅客,她能避開就儘量避開,若受不了就怒瞪對方,讓對方知難而退。她感覺到許多旅客欺善怕惡,對男、女性工作者的態度不同,「但只要我們(女性)認真起來嚴正指正,旅客還是會怕。」
爸媽會說:「跑這麼晚的車,要小心安全。」她倒是很認命,認為這就是工作;而且不只晚上,白天也可能遇到危險。爸媽的叮嚀純粹是寒暄關心,不是真的對危害有什麼具體想像。工作中可能遇到的危險,她相信都尚可克服、還在風險可控的範圍內。談到有什麼最不想遇到的情況?她想了想說,若有旅客被偷拍照,自己會有先入為主的感受,認為女性受害者說的一定是真的,「我會沒有把握能客觀處理。」身為女性,她的同理有時先一步站出來,讓她不確定自己能否完全中立。比起遭遇情緒失控或暴力旅客仍迎刃有餘,「不能公正處置」這類性騷擾,反倒成了她最為擔憂的課題。

努力在鐵路與生活間,維持剛剛好的平衡
收假後,打開podcast或音樂、反蓋手機、動動手整理家務,她會留一大段空白給自己,把時間攤平、讓心緒回到原位;這是她上班前的儀式,也是進入工作狀態的切換。她非常重視生活,是一種有著充裕時間來維持品質的過程,若因為時間不夠而受限、匆忙,就違反了她的價值觀。
工作對她來說,是「生活」這棟房子的地基,穩固而不張揚,支撐但不定義她是誰,她說:「若在一個陌生的社交場合,我不會用工作來介紹自己。」身為八年級生,也觀察到同年紀之中,許多人也有類似的想法。時代在變,職業中的榮譽或成就感,可能已經不再是年輕人認真做事的基礎。
她近年是愈來愈期待,能有穩定與家人共同生活的機會。但她南居北工,在外地其實不容易照顧到生活與家庭,只能趁著休假,舟車勞頓往返兩地;受限於台鐵職場一個蘿蔔、一個坑,如有要事要臨時請假也不容易。對於講究生活的她來說,調回到生活的地方,會是她在工作上最大的奢望。
作為外地人,宜蘭對她來說只是工作地,雪山山脈是一道屏障,將她的工作與生活心境隔開。許多鐵路人都是這樣的,離鄉背井5到10年才能回鄉;也有人在偏僻據點,每天長途通勤過去就是一小時;也有人隨車移動,在終點站或交接站短暫停留或過夜後,再折返。
常常能聽到比較年長的師傅(鐵路第一線員工之間的稱呼)對女性員工說「妳可以嫁來這個地方,就不用排隊申請調回去。」她心裡總會不服,為什麼一定要結婚?為什麼一定要朝男方移動?雖然自己結果也確實會那麼做,但那是協商後的,不是理所當然。
工作與生活的平衡,尤其對她這種身處外地、頻繁移動的工作者,會是一個滿重要的課題,不過她卻不大為此煩惱。她自認活在當下,對未來比較沒有鋪陳,「雖然察覺到這點,會提醒自已好像不能這樣,但又覺得想這麼多也沒有用,而且在未來新的階段到來時,或許就轉念了也說不定。」聽起來,她對未來還算樂觀。
從宜蘭線進入北迴線,區間車窗外山海交錯,是非常療癒的過程;眼前變幻的景色中,不變的是像神明守護般細細煙香的電車線,緩緩牽引著她前進。陽光反射著精神妝容,玻璃上映過的每一瞬,讓她踩穩了無數次指認呼喚與程序專注的步伐。穿梭於車廂中、不斷跨過月台間隙,日復一日,往返在工作與生活之間;她總說,自己只是眾多鐵路小職員之一。但從外人看,正是這些努力與認真,讓鐵路得以平安、順利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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