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一場「有效會議」會是什麼樣子？我認為有兩個判準：第一，是成員的組成，能真正反映所探討的議題的複雜處，他們熟知細節，才能藉此會議交換深刻意見、面對問題拿出辦法來；第二，會議能正面促進整體成員參與，並充分重視議題相關成員的意見來形成決策。
最近旁聽了由交通部政務次長胡湘麟主持的「交通部軌道營運機構災害防救聯繫會報」，實實在在體現了一個「無效會議」的精髓。與會人員不敢釐清主席的誤解，對於抽象模糊的指示要求，也難敢追問，只能去猜，然後抓個大概。
這種傻眼的會議文化，一方面是與會成員都是高階主管，他們是政策下達與監督者，不是實際的執行者，對實況模糊，好像做得到，就同意了；另一方面，是上、下層級間完全沒有建立正向回饋，在會議討論中直接複製了官場階級，更多的是上對下的要求，而不是協商，主席也不積極尋求不同意見，只在乎執行自己觀念所想。無怪乎，這樣子的會報會持續產出令人匪夷所思的災防決策，令基層執行者雙手一攤，只好摸摸鼻子埋頭苦幹。
錯得離譜的災防政策
這些匪夷所思的災防決策中，最讓我困惑的是「緊急逃生出口與疏散地點現地會勘」製作圖資的這個案子。
該案是針對鐵路系統路線的高架、橋樑、隧道、偏遠地段，由鐵路機構邀集各地區警消衛單位到現場去看，好掌握搶救災的動線與對鐵路特殊環境的認識，目的是著眼於在這些「困難地點」提高事故災害發生時的搶救災效率；尤其在普悠瑪、太魯閣兩大事故後，搶救人命是愈快愈好，所以該會報就要求鐵路機構辦會勘、製作搶救路線圖資、建立圖資應用的應變機制、進行模擬推演。該案持續列管追蹤，從110年度至今執行了2年。
在這樣的高層會議中，這種「發想」是很有創意，但兩年來，從來沒有一位與會成員去問：「災害事故發生時，圖資真的能用嗎？」消防隊從119接獲通報後，怎麼用圖資？請問你們有沒有誰想過？
在台鐵的災害應變實務是，若列車出事，列車長要用無線電通報車站事故地點，車站值班站長再轉報消防隊。利用圖資來應變的話，一個「理想」的過程大概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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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發生，列車緊急停車，列車長下車查看路線里程數，通報兩端站值班站長：「9999次列車長呼叫靠邊站，本車在軟軟隧道K00+50公里處東線出軌，數十名旅客受輕重傷，請求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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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邊站值班站長立刻抽出圖資，查閱該里程數位於靠近軟軟隧道南口的緊急出口地點，立即撥打119通報消防隊：「我是靠邊站值班站長，本局列車在軟軟隧道中發生重大事故，請翻閱9號圖資，前往軟軟隧道南口緊急逃生出口進行救援，該事故車輛離出口約有300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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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隊獲報後立刻抽出圖資，閱讀後理解是之前會勘過的某處複雜路線地點，前往該緊急逃生出口需繞行台鐵貨場與廢棄隧道方可抵達，立即依圖資資料，設定導航前往現場搶救，並請衛生局支援救護車輛：「我這裡是消防隊，台鐵軟軟隧道南口有大量傷患需送醫，請翻閱9號圖資，加派救護車前往南口緊急逃生出口處救援！」
讀者應該能發現，這個應變過程有個顯而易見的盲點，就是「圖資的翻閱」，本身就是一個不切實際的流程。圖資專設用於鐵路救援，鐵路救援在消防業務裡面佔不到千分之一，消防隊獲報，平常就是問地址或大略地點，最多是用通報發話地點顯示的定位來鎖定位置，要消防隊臨時找到可能塵封已久的鐵路圖資來「閱讀」（圖資內容豐富，還不見得簡單到一望即知），未免太過缺乏常識。
不光是消防端不可能在緊急應變時有閒工夫「閱讀圖資」，通報另一端的台鐵車站值班站長，實際上也很難妥善利用圖資，通報兩端都要翻閱才能「指認地點」，就是一個拖泥帶水的障礙，完全無法提升效率，實在錯得離譜。
「閱讀圖資」無效率又缺可行性
上述是一個大問題，而且問題不僅如此。即使雙方都建立了良好的圖資應用程序，在台鐵這端，仍因許多環節的缺失，使得圖資應變根本無效率與可行性：
首先，參與「現場會勘」的成員，主要是主管、災防業務人員，並不是車站值班站長；在消防與衛生單位，也都很難是消防車、救護車駕駛等實際應變的第一線成員參加。換言之，第一線的搶救災應變人員，在遇到實際事故發生時，基本都只能透過「閱讀圖資」來瞭解事故現場的環境概況，完全不利於「緊急時」即時通報陳述與交互確認。
第二，運務值班站長的核心工作是行車運轉，並沒有條件熟知車站範圍以外的路線上環境，例如里程數與圖資對照的轉換、路線中陌生環境與通報語言間的轉換，都是圖資應用時增加的出錯風險環節；此外，台鐵應變規範也過於冗雜，使得作業複雜度大幅提升，其實並不適合再要求將圖資納入應變。真正熟悉路線環境的人，是工務、電務單位的搶修技術人員，這也是為什麼在現況下若不採用圖資，最有效率的方式，是讓消防隊與工、電單位保持聯繫趕赴現場。
第三，台鐵的人力，不足以負荷紮實的教育訓練與實地演練，更不用說讓值班站長參加會勘活動；這是台鐵一直以來的通病，談這些要不是天方夜譚，就是轉而走簡單「無效化」的應付了事、求一個形式就好。再者，規劃相關訓練、演練、辦理會勘、設計圖資等業務，上上下下也無相關專業與適當工具，其他繁重的業務也壓縮了可執行量與執行品質，不只是人力不足，能力亦不足。
要做就把事情真正做好
我一直認為，鐵路缺乏自我反省的文化，總是只能看見高層在反省基層，沒有對上下管理制度本身的檢討機制。這在「交通部軌道營運機構災害防救聯繫會報」也完全是同個樣子，只顧著下達要求，一下要什麼，一下又要什麼，持續向下施壓進度，沒有一種停下來仔細想想、好好交談、觀看細節與反省的文化，還要不時察顏觀色承受主席的壞脾氣。
災防重要、非常重要，做法必須是確實有效、能用且好用，它必須是符合各任務人員能力與可近用性，並且還要在設計之初就有效疏通與發掘問題；上頭把任務與難處往下丟是很輕鬆，但愈上級的角色，其實更該負起深思熟慮的責任。
在我看來，這是「不想花錢也不給時間」的異想天開，要求短期內疲於會勘（好像大家都很閒），並手工製作幾百座橋樑、隧道圖資來把基層操死，而不願一開始就先建置好各方能泛用、慣用的災防系統、想清楚所有執行細節，讓整個災防業務能推動得更順利。隨便弄了個龐然大物，最後發現什麼都不能用，還不如一個簡單的工、電人員帶領趕赴現場有效率，全部功夫白費掉了。
圖資投入應變有其複雜性，緊急時任何環節失誤，扛責任的是執行出錯、耽誤搶救災時效的第一線人員，可不是這些高層會議的空想家們。
（作者為台鐵營運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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