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從酒測到公文山：台鐵被忽視的行政職荒謬日常〉刊登後，正逢台鐵公司化進入一週年，有幾家媒體詢問我對這一年的看法：「你覺得台鐵服務品質與安全，有因為公司化提升嗎？」
這個問題反映了民眾關心的焦點，但答案是什麼，社會大眾其實心知肚明。列車誤點、事故頻傳、服務依舊，新聞都查得到，用不著員工來說。我倒覺得媒體真正該問的是：「台鐵員工，你們過得還好嗎？」
「這種薪資，居然還要考試才能進去？」
國家整體的勞動秩序與信賴保護，都在這類組織改變中能看出發揮多少功能，不僅僅是台鐵的家務事而已。公司化會衝擊員工的工作環境及待遇條件，坦白說短期來看，我們員工大部份沒什麼損失，只有東區隨著組織改造，衍生諸多人事上信賴保護的挑戰，至今仍待勞資協商解決；先前勞資談判出來的「公司化條例」守住最基本的既有待遇不變，雖然員工多承擔了對未來職涯不穩定的風險，僅換得微薄又留不住人才的2000元留才津貼，但或許大多數人尚能勉強接受。
真正問題在於長期。公司化的第一波衝擊，是新進的從業人員用全新方式招聘，薪資待遇在社會上缺乏競爭力、內部待遇感受不公平，進而報到率低、流動性大，並且制度性削減員工追求工作品質的誘因。
台鐵薪資無論公司化與否，一直都在各國營事業中敬陪末座，光是交通部自己的單位之間比較，就差人家近1萬元之譜。先前交通部長針對公司化後的新進從業人員低薪承諾調整，調整後看似與過去資位人員的起薪接近對齊，但這是將非固定給予例如危險津貼、夜點費、旅費、銷售獎金與補票獎金等，全數訂出固定數額、納入薪資的結果，也自然留下來的全台鐵員工，僅有最基層營運人員中的服務員與服務佐理會考慮轉為新制的從業人員。
最近台鐵正好在廣發新聞稿招聘從業人員，各媒體網路社群回應裡，都能見到「這種薪資居然還要考試才能進去」的質疑聲浪。這些新制員工不但收入落後於其他員工、落後於國營事業、更落後於外界勞動市場，更糟糕的是還沒有公務人員有的退撫、公保與相關工作權保障，卻依舊被台鐵要求盡公務人員義務，尤其是不能兼職，對低薪工作者的影響非常巨大。
新進員工不再因不同的付出、收穫而有空間調整自己的工作選擇。例如我是車長，過去我夠努力補票，可以創造相當可觀的個人收入；但若我的身分轉成從業人員，努不努力都沒差，也無法透過積極度來補貼自己收入的不足。這對未來員工職場的工作協調與合作產生極大的隱憂。
過去資位人員總會抱怨營運人員，未來再重演一次抱怨從業人員；問題的核心不在員工資質差，而是用香蕉的錢與香蕉的晉升空間，就是只能換得香蕉的工作品質，同工不同酬，傻子才好好當人。
「自負盈虧」的台鐵：公司化後的公共運輸，還能公共嗎？
最近，台鐵通霄站的廁所無預警在夜間關閉、不得使用，引起在地居民反彈。這件事恰恰是台鐵公司化短期內的一個縮影：我們什麼都沒變，民眾的期待仍然是「台鐵局」。正如同當地一位民眾在臉書上的議論：「台鐵是國家的，國家是人民共有的，公廁是國家公共財產，任何人都有權使用。」
這樣的論點其實很合理。我們也可以想像，公共運輸甚至也不用設計票價，它可以完全免費、自由搭乘，就像我們使用馬路這類公共設施一樣，由國家維護即可。但這不會是一個「自負盈虧」的公司化框架所能容納。
「台鐵局」這顆政府手上不斷虧損、事故頻繁的燙手山芋，手都燙破皮了，終於能用公司化名義給丟了出去。未來不但安全與服務矛頭都從「政府」完全轉向瞄準「台鐵公司」，而且民眾與民代對台鐵公司「要像政府一樣」無微不至的各種期待，依舊不變。
公司化後，員工產生一股氣勢，更在乎服務濫用、所需成本與獲利空間，因為這都關乎到虧損。員工不會想透過「提升服務」來賺錢，因為我們知道，過去不合理的服務已經太多了。作為政府機關的台鐵局總被欺壓，要電梯、要小站、要快車停靠、要便利服務、要便宜、要有位子、要新車與新設備……，這些正是造成成本提升、員工業務大增的原因。這也是為什麼很難期待員工改變服務心態，也更容易見到在網路社群中，台鐵員工對各類事件評論所踩的「賺錢／成本」立場，隨著公司化更加氣勢凌人。
我常聽到在文史領域工作或關心鐵道的朋友，對台鐵有很多想法：車站列車該怎麼停、文資該怎麼處理、新的服務廊道該怎麼拉、車子怎麼編組或怎麼跑、怎麼改建提速來解決各類需求。但台鐵的公共性討論空間，事實上會隨著公司化逐漸消失。說穿了，公司化是政府把公共事業機構私有化、遠離政治上公眾責任所走的重要一步棋。
同樣身為積極公民，我很能理解一個好的循環，是公民參與對台鐵治理的各種想像，更加貼近民眾的多元需求。但這得是作為公家機關、由政府為運輸服務「全權負責與承擔」的框架中，才有足夠空間。這件事理應在公司化前就明白不過：人民愈是期待服務、期待安全，社會其實愈是押錯了寶。公司化只是政府因大事故被追究政治責任的洩壓出口，並不是真正良好的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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