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一結束，我卸下了那件過於正式的西裝外套，搭乘北上列車，從宜蘭出發前往台北。手機通知在腦海裡不斷迴響，我打開電子地圖，一遍又一遍確認捷運站出口號碼。捷運內擠滿大城市上下班的人潮，空氣中瀰漫著忙碌氣息，我隨著人流下車，才從喧囂中恢復一絲平靜。
沿著地圖的指引，我穿梭在都市的巷弄之間，來到一家餐廳門口。視線探進玻璃窗，室內的客人稀稀落落，隨後低頭瞥手錶一眼，把數字讀出來：「18點40分。」距離約定時間還有20分鐘。我隨處張望，這裡是東區，有著店家光影交錯的繁華，卻又隱約感覺到燈光下人潮的沒落。我決定先四處走走，感受這片街區的氣息，等約定前5到10分鐘再進去也不遲。
以「食」會友：Timeleft讓你和5個陌生人吃晚餐
「你好，有訂位嗎？」
「呃，Timeleft。」
「好，請到角落那桌。」服務員指著一處併桌的六人座位。
高掛的電視正轉播奧運棒球賽事，我坐下來不帶心地翻閱菜單，緊張的壓力隨著胸膛起伏一吐而出。
「你好。」一位打扮時髦的女性帶著微笑向我打招呼。
「妳好。啊，妳東西比較多，我跟妳換位置。」我移動身體，把寬敞的沙發讓出來。
我第一個到，陸陸續續，遲到的人慢慢進來加入餐桌。
「抱歉來晚了，我剛下班趕過來。」最後一位男性姍姍來遲入桌。
「你們第一次來嗎？」作為開場話題，我覺得這最簡單。
「第一次。」她說。另一個人附和：「我也第一次。」
我發現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來，「我參加過幾次。」
「那你覺得怎麼樣？」
「嗯……，每次感覺都完全不一樣，這是我最大的心得。」我略微停頓，「所以如果第一次經驗不好，我覺得你一定要再來一次試試看。」
「那我們怎麼開始？輪流自我介紹？」
「不一定要自我介紹，我們可以直接玩看看軟體裡的破冰遊戲。」
作為「多次參與者」，會有開場時「成為焦點」的bonus，但很快就會隨著對話進行而慢慢退去、被打回「I人的原形」（MBTI性格分類的簡稱，大抵來說，I人為內向的人，E人為外向的人）。
這是一款國外最近引進台灣的社交軟體「Timeleft」，流程很簡單，就是平台幫忙匹配同年齡層的3至6位陌生人，在週三晚上7點，把大家聚在同一桌用餐。在碰面前，所有人只知道組合中成員的職業方向（例如服務業、科技業等），其他諸如性別、長相、性向、興趣、具體工作、星座、血型、個性等，都留待碰面後作為自由發揮的談資。
參與者付給平台配對費用，餐費則現場自己出（每次被指定的餐廳不同，消費方式與價位也不同，但有大略的範圍）。餐桌上只有這些陌生人，沒有主辦單位派人主持或至現場協助，若有時候等不到人，軟體不但沒有設計客服，也沒有任何可詢問的管道。這不禁令我驚嘆，這樣的商業模式未免太好賺，軟體設計的功能簡單，平台商只需要維護軟體跟訂位即可，也有源源不絕的人不斷進來嘗鮮。
但從這個商業模式的成功結果來看，它賣的其實是一種人們對「線上社交疲勞」的龐大需求。
I人在陌生群體中，如何建立真實連結？
傳統社交軟體花太多時間在線上的文字網聊，聊得對盤，才會進到線下的認識，但也常發生線上、線下判若兩人，浪費了雙方的時間。這類社交軟體中的運用行為，有相當顯著的配對立場差異。例如很常見到順性別異性戀女性抱怨，提出聊天要求的男性訊息數量太多，難以有高品質選擇策略與深入交談的機會；而對順性別異性戀男性而言，網聊又是一個相當吃技術的技能，獲得青睞的開場、延續話題的技巧、對話頻率、需求感、動機，此外也要會拍上相的個人照，還有隨時面對各種花招百出的金流詐騙。各方都需要煞費苦心經營或作選擇，還要時時提防對方「圖的」是什麼，我想這也是傳統交友軟體使用者大幅下滑的原因。
「你做過最有勇氣的事是什麼？」
破冰遊戲是一些類似這種靈魂拷問的題目，讓大家可以分享經驗與價值觀。「以前的我一時想不起來。」輪到我回答，多少還是會考慮自我揭露的程度，「比較近期的經驗是，有次在一場大型會議裡面，我對著上級檢討了15分鐘，指正他們做事的方法不對，現場大概有100多人，但其實我在大學時上台報告都會緊張到講不出話，是個超級I人。」
「那我還滿好奇，你這樣的突破是怎麼做到的？」
「我有意識到自己的侷限，所以這幾年持續在練習不要逃避這種場合。」我停頓想了一下：「我會說服自己，這些意見不光是我個人，大多會關係到群體，是眾多人的想法，而我正處在那個能發言的角色，這樣的責任會促使我硬著頭皮表達看法。」
這種問答，在熟人之間可能都覺得有點彆扭，但在「陌生人」之間，又是在互相認識的遊戲框架下，很自然而然就會對話下去；你既不能不感興趣而不去追問，也不能答得毫無誠意讓人難以互動。這過程是每個人「社交力」的輸出，對I人來說絕對是消耗能量，而聽說對E人而言，這會獲得能量，這在I人的經驗裡是無法理解的。
走入異溫層的線下社交
有一位參與者說，他在參加前本以為會來的都是E人、是熱愛社交的，但看起來I人更多。他覺得I人會來參加這種聚會，都是持有一種想「突破自我」的動機。
我內心吃驚，他說中我的想法，更吃驚的是，也許真像他說的，來這裡的I人可能都跟我一樣。我不擅長加入一個「多對多」的交談群體，有時候覺得這裡面每個人的說話權不平等，有時候則覺得自己太廢。我覺得這個活動，至少每次一開始就是「平等的」（雖然有多次經驗者與先到場者的開場bonus），是個很好練習的機會。
他說他有位朋友，是那種「認真想找對象」的男生，那位朋友參加另一款吃飯軟體的線下聚會，一看到參加者都是男生，就立刻離席，沒有興趣耗在「純交友」上面。但是，大家基本同意，像這種「線下聚會」的社交軟體，參加者普遍較少「尋找伴侶」這種太強的目的性，大家都是用比較開放或輕鬆的態度參加。
就我的觀察，事實上這樣的聚會模式，確實也很難滿足這種需求，反而比較是跨出同溫層、認識與自己「完全不同」的人，而這樣的觸及條件下，也不會是一個「適合入門」的伴侶選擇管道。你想想看，工作與生活圈沒有交集，興趣合拍完全靠運氣，要怎麼好好聊天深談？何況它沒有一對一配對，而是多對多的場合。
也有參與者提到，傳統的交友軟體「很難用」，只要有一方忙碌不回應，就會開始疏離。更不用說，這些交友軟體能篩選的資訊很片面、網聊也很花時間，「真的不如像這樣直接出來聚餐，再開始認識一個人。」她說，如果真要找伴侶，這個可能也比那個好。
「每次聚會大家的年紀都相近嗎？」
「對耶。」一位有參加好幾次的參與者說，「平台有刻意把同年齡層的人抓在一起。」
「我遇過好像最多差4歲。」我說。
「這樣滿好的啊，完全不用拷問大家年紀。」
「我也很難想象跟年紀差太多的人聊天，感覺生活經驗完全不同。」
「對啊，你要怎麼跟還在唸書的人分享職場的事？」她說，「我們可能也很難懂現在的年輕人在想什麼，離學校太久遠了。」
「老了、老了！」
你以為的同溫層，其實並不明確
MBTI是線下陌生人聚會的熱門話題。一定程度上，我覺得I人受惠於MBTI的網路文化影響，讓內向特質不再那麼不受歡迎、成為一種害羞難以啟齒的禁忌。我想主要原因在於，網路上很多MBTI的流行短影片，呈現了不同性格特質的有趣言行舉止、讓人理解各種性格「內心」的不同想法，而非表面上看到的那樣；即使MBTI再不科學，每個人還是能像星座分析一樣「對號入座」，找到自己的歸屬感。
各類型科技軟體電商平台工程師、中醫師、藝廊事業、紀錄片導演、金融保險業務、服裝設計業、建築景觀設計、教育與產品顧問、律師事務所、舞蹈教室經營者、皮拉提斯教練、影像剪輯等等，我在5場活動認識了20幾位不同背景的陌生人。因為單次人數多、與每個人的交流平均分散、時間短暫，互相建立的連結其實普遍薄弱，但它的人際界限確實也廣闊許多，是貨真價實的「異溫層」，也為每個人的「深交」留下幽微的機會。
我們在聚會尾聲，通常會留下社群帳號互相關注，這裡面我有持續線上甚至線下互動的人，大概3、4位，倒也不是因為臭味相投（接近同溫層），而是只要雙方有人主動，關係就會延續下去。但有個衍生的觀察是，有位原本生活圈子的朋友常問我：「你的同溫層對最近政治新聞有沒有什麼看法？」──他覺得我的同溫層的輪廓是「政治與社運分子」。我才發現，這種想像中的同溫層其實並不這麼明確。
或許是社群軟體演算法的改變，或是這幾年我關注話題的重心有轉移，也可能大家都持續在變化，像是長大了、有家庭、變成職場社畜等等，以至於例如在臉書上，原本有一群互相分享相關資訊的臉友，現在幾乎很難看到這群過去存在的圈子，反倒是脆的演算法，比較能遇到同溫層裡的陌生人。（我最近也發現，在脆上面隨機觸及到關乎我所在職場的鐵路資訊，遠比臉書「靠北台鐵」這種集中情報社團來得更多、更廣。）
無需標籤，我們可以重新定義自己與他人
「永別了！」
在某次聚會結束後，我揮手與這些週三相遇的陌生人道別。
「欸，講得好像此生永不再見一樣！」馬上有人吐槽。
真的，大部份人沒有繼續互動，確實是未來不太有交集機會。即使交換社群帳號，以現在社群中有點自媒體取向的展演風格（刻意營造的個人公眾網路形象），也很難成為熟悉的陌生人。
這幾次週三的奇幻時刻，我練習到一個個人經驗的覺察是，社交場合中有著幽微的「照顧」與「被照顧」的角色，在這種必須積極參與的餐桌上更為明顯，我在其中有切換過，也聽到一位多次參與者提到：「沒想到自己在這場聚會成為話題的帶領者。」
很多人不習慣人身處一起都安安靜靜，格外尷尬，但其實各方互相了解、有默契就好。外向者很快能打破這種尷尬局面，而內向者如果無法在這種狀態下自處，不但要焦慮地心中轉著尋找話題，還要再加上醞釀開口的勇氣。
我是能在安安靜靜中自處的人，但或許對方正在焦慮不堪。這幾次餐桌經驗，我更深刻理解到這點，除了可能更願意與留意去成為照顧者，也更加心懷感謝那些更積極照顧的人。透過這種不同經驗或角度的同理與實踐，或許也會慢慢發現，I人、E人、內向、外向的二元觀點，不見得如同大家認識得那麼壁壘分明與根深蒂固。下一次的社交場合，其實可以試著更複雜地看待每一個人；又或者，其實我們完全可以不帶標籤地，對待自己與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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