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女性漫畫家濱路晶創作、連載於芳文社旗下雜誌的日本漫畫《孤獨搖滾！》，在2022年10月秋番改編為電視動畫，台灣網站「巴哈姆特動畫瘋」也同步放送，直至12月底第12話播出後，動畫第一季正式完結。
故事講述一位內向的女高中生「小孤獨」（後藤一里）為了出名，從國中開始自學吉他，想與人組樂團，妄想轟轟烈烈的受人歡迎，但因為不擅人際交往，遲遲無法實現願望；卻在高中一次人際處置失誤，半推半就加入了與展演空間STARRY關係緊密的「團結Band」樂團，不小心掀開了小孤獨的青春扉頁。
有長期關注日本動畫的御宅族應該都知道，「芳文社」的作品在大家汙穢爛泥的現實人生中，總能帶來無比的平靜與和諧，總有人會說「世界欠芳文社一座諾貝爾和平獎」。芳文社作品改編的日本動畫至今約有近50部，我也看過其中16部，部部都是每季的焦點番；在其旗下的作品中，有幾個顯而易見的特點：1.主要角色皆由女性組成。2.日常敘事。3.萌。要談這20年來日本萌系作品的霸主，我想非芳文社莫屬。
《孤獨搖滾！》在劇情推進的設計上，相較於其他芳文社作品稍微平淡許多，萌的衝擊度也較不足。在萌的表現上，或許跟導演的鏡頭思考有關，這次由齋藤圭一郎執導，就履歷來看，這是他的第二部執導作品，我覺得可能在「服務觀眾」（圈內俗稱「殺必死」）的主流氛圍上，確實稍有欠缺；但《孤獨搖滾！》的優秀之處，在於非常精準刻劃了社交障礙者的心理狀態，令眾宅們都驚呼：「啊！這根本是我！」
《孤獨搖滾！》：我曾經也是小孤獨
舉例來說，小孤獨生性內向，不敢主動與同學攀談，只能默默把愛聽的CD放在桌上、戴著樂團的手環、翻閱樂團雜誌，甚至揹上吉他高調上學，心裡圖的都是「這樣一定會有人找我說話！」說起來哀傷，我也做過一樣的事。
高中時有一陣子被廣告影響，非常熱愛CoDoMo，那是一種CD隨身聽，能立起來把兩顆喇叭展開成大範圍播放。那個年代，音響技術沒有現在那麼好，廣告是誇大渲染，該產品的喇叭音量其實非常有限，在稍微吵雜的環境下，堪用性不高，但那就是當時最新、最酷炫的3C產品。我有一台，就很興奮帶去學校給同學玩，同學們也很給面子，下課時播起歌來熱熱鬧鬧，但走回座位時，正巧聽到一位同學與其他同學耳語說：「又帶來在那裡炫耀了。」我整個驚嚇到寫入人生心底的黑歷史，隨時提醒我不可以太招搖。
社交障礙就是這樣，無法靠自已的主動甚至風趣來吸引人關注、表達友好與獲取友誼需求，總必須間接用別的方式，來促使別人主動靠近。「物質的交心」是最簡單的：大手筆的請客吃飯、病態追求流行或名牌，都一定程度表達了這種社交的心理匱乏。
有過這種經驗或過度被害妄想，可能就會變得像小孤獨那樣。例如她總在心裡擔心，是不是單獨進去展演空間，就被瞪著想說「這個土包子是誰啊？」接著她就在門外徘徊好久、心中痴痴想著要等到有人進去時再隨同入場，就這樣躊躇了10~20分鐘。這種「進門障礙」我也有過，不得不進去時，就只能等著其他人開門，不然好想逃走，劇中這個橋段完全說出了內向者的心思。
社交障礙的「逃避性格」非常顯著，小孤獨對「在學校文化祭上演出」這件夢想一直猶豫不決，明明知道這是自己想要的，卻怕出糗出錯、無法面對這麼多觀眾，想著想著就開始自我心理說服，想著說不參加的話，自己可以專心在展演空間的樂團活動上，不用再分心於文化祭的演出；「專心在別的事物所以放棄眼前的事物」成為了心理糾結的疏通出口，讓她大大鬆了一口氣。
劇中相仿的另一幕是，小孤獨為了逃避隔天面對客人的打工，刻意洗冷水澡然後溼著身體狂吹電風扇，試圖得到發燒感冒來「正當的請病假」。社交障礙者沒辦法不要就說不要，內向者總是想很多才能做決定，並且難以拒絕別人的請求，因為拒絕後衍生的溝通解釋成本實在太高。
《孤獨搖滾！》：超寫實的邊緣人心態
在Sylvia Löhken寫的《內向者的優勢》中提過，外向者必須透過說話來思考與整理自己的觀點，而內向者是先思考才能說出話，兩者神經迴路非常不同。他的描述非常精確，對我這種內向者來說，每一次溝通都必須預作準備，如果對談內容超乎掌握，很可能就會當機、逃避或敷衍應答；倘若我重視眼前這個人或話題，則會有大量的延遲、留下許多空白時間來思考才能妥善回覆。所以這也是為什麼我們並不喜歡用電話直接談論，尤其是對於重要的事情。
小孤獨有大量內心獨白的思考，這種表現形式在日本動畫中很常見，但弔詭的是很多作品角色既擅於內心思考、性格又顯得非常外向健談，這可能是創作者們內心想像的「某種主角理想型」，不存在於現實世界吧。但發生在《孤獨搖滾！》這裡，頗為切合她的社交障礙內化思考特性。
由於這樣的表現形式，《孤獨搖滾！》除了挖苦社交障礙者的難堪窘境，意外也有著勵志的一面，在「團結Band」團員虹夏的邀請下，小孤獨猶豫的內心獨白是這樣：「有像她們這麼好的人，願意持續關注我、願意邀我加入她們，這種奇蹟，一生不會再有第二次了。絕對不能白白浪費掉。腦袋雖然很清楚，但心裡還是好怕，我不可能扛得住觀眾的視線！」
在我自己的人生中，一樣有非常多我看作是大大小小的「機會」或「命運」時刻，但礙於內向性格會膽怯退縮、不敢採取行動；隨著動力改變，為了好好把握這些重要時刻，我會在內心用像上述小孤獨那樣的自我說服策略來採取行動。其實它就是「發現一個現實」，不把握奇蹟，也許只是巧遇一個人以後再也碰不上了、偶然有了一個對話的空間，就是白白浪費掉了人生唯一認識這個人、展開有意義對談的機會，面對這種客觀性的必然，比起激勵自己要有勇氣或自我突破，或許沒有那麼難以接受。
大概所有的內向者，都有過相似的天人交戰；而我會懊悔那些錯過的、失去的，化為未來採取行動的燃料，隨著許多人生體悟與生活職場的作用慣性，我自己都能感覺到，面對內向性格的內省採取行動，改變了許多自我認同的組成。然而，這是我們面對個別人生困難的調適，終極而言，如果社會對不同性格的人瞭解更多、予以尊重、給出能令無論外向或內向者得以舒適發揮的空間，那其實大家也不用這麼辛苦。
但至少，《孤獨搖滾！》揭露了我們的生活方式，我們能被看見這些難以言說的細節，其實是十分開心的。
（作者為臉書社團「動漫後現代哲學主義方法論研究室」前社長、台鐵營運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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