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在樹林回宜蘭的車上，因為人潮眾多，我站著等這段地下化車站的人潮消化再找位置。突然身旁同樣站著的大姐向我搭話，「車長你要便乘去哪？」這一聽就是行內話，我瞄了她放在窗檯的提袋，上頭綁著不顯眼的灰色識別證頸帶，「我回宜蘭。」她是公司的主計人員，在台鐵工作20幾年。聊天過程不免俗說到我之前也做過總務的行政職，她說：「出來有比較輕鬆吧？」我投以微笑：「嗯，當然。」
最近因為勞動部的霸凌事件與台鐵行政職的超時加班新聞，公共輿論中衍生許多對於公務人員職場的討論。先不說外界對於公務人員的認知有諸多盲區：覺得不用日曬雨淋、只要坐在辦公室吹冷氣打電腦、朝九晚五請假又方便等等；即使是台鐵內部，許多第一線現場人員對於第二線行政職，就有不少誤解與憑空想像。
從我的工會經驗以及對不同崗位的觀察，談到勞動權益，其實這類第二線行政職，反而是最容易被忽視與犧牲的角色。
台鐵人力荒，背後存在結構性問題
台鐵一直有人力不足的問題，這幾年尤其甚囂塵上，也是各工會長期疾呼要求改善的重點。一來是，行政院人事總處與交通部在過去擅自將「推動四輪三班」視為增補人力的需求與條件，無視現場人力不足的真正原因：關鍵職務請不到假、安全人力不足（例如調車人員、施工瞭望員與雙人乘務）、旅客服務業務大增（例如嚮導、剪售票、愛心旅客）、一人身兼多職，以及隨著車輛與站場更新，衍生許多隱性的人力負擔。這些現場的人力需求，並沒有被從基層開始完整適切地討論，即使近幾年的補充人力讓帳面上的人變多了，仍不足以解決現場問題。
二來是，公司化亂了套且待遇不佳。舊員工湧現離退及請調潮，新聘的從業人員大量離職或不報到；組織改造也因推動倉促，造成部分單位找不到人。我在車上常聽到餐旅單位的車勤人員說，從業人員沒了非固定給予甚至沒了可供住宿的房舍，不但沒有現職人員願意轉任從業人員，新招聘的從業人員也會覺得有差別待遇而選擇離開。
這些是台鐵人力不足的現實。但還有一個現實是：其實台鐵的「行政職」從前一直處在嚴重人力不足的狀態，根本無法好好做事，繁雜的業務只能形式上應付了事。而行政作業隨著人力無法負荷造成的滿載，也已經嚴重侵蝕到第一線人員的作業負擔。
這裡面多的是行政機關固有的陋習：上級要求一大堆、不斷增加卻不曾刪減，沒有溝通過程、向上反應無效（還要通過層層關卡的挑戰），要求的內容也完全不考慮合理性、可行性、重要性與必要性；唯一能扭轉局勢的，大概就只剩訴諸媒體、讓政務官受民意與媒體監督壓力以尋求改變。
台鐵過度依賴酒測，卻忽略員工真正的安全隱患
就拿我車長職位每天會遇到的「酒測」來說，在我擔任車長這半年來，至少聽到7、8次對於「酒測確實」的業務強調，包含作為保安週（台鐵內部定期進行的安全督導週）稽查的重點項目，宣導不能戴口罩吹氣、須於指定時間內進行酒測、應由他人協助執行、要填報酒測序號、登錄確實的時間戳記及酒測數值要註記到小數點後幾位。看似一步步都很簡單，但這些細節其實動用了大量的行政資源，涵蓋多層級間的訊息傳達與簽署，包含了製作業務文件、每個環節的時間、每個人的注意力、上級監督查核、下級改善檢討、公文書存查、遭遇事故事件時的存證提取，以及更前端所涉及的工作程序設計與設備維護管理。
我從未聽聞有任何一個安全事件是因為員工喝醉而造成。但鐵道局自109年開始對此特別重視，造成台鐵也特別重視，好像沒有什麼安全議題比酒測更重要、更應該被如此再三強調，某種程度上簡直是藉「酒」消愁、逃避現實。
工作不喝酒對安全至關重要，我非常同意；我也聽聞過，過去數十年前，有些台鐵員工酗酒賭博的事蹟。但是，現代的現實中，台鐵真實發生的安全事件，更常像是睡眠不足導致注意力不集中，或應變任務過於密集產生過勞風險，這些都遠比喝酒的案例多上數百倍。但睡眠不足或過勞卻總是被視為個人自主管理議題，而不是像酒測一樣被視為集體重要議題。這種「輕重不分」、也缺乏現實價值的業務，充斥在行政職的工作裡；台鐵公司如此，依《鐵路法》辦事的鐵道局亦是如此。
而且不只面對旅客的第一線員工，第二線的行政職也是「高度情緒勞動」的工作。過去我的崗位平均每天會打上20通電話，需聯繫的涵蓋下級轄管車站組（19個）、橫向跨股室（5個）、不特定的外部單位（路警、台電、台水、中華電信、採購或維護廠商、外包商、縣府等）、橫向跨職種單位（台鐵的工、機、電、貨所等）、上級單位（運務處、行政處、主計室、營運安全處等），更不用說每天直接面對的直屬四層主管與股室內成員。這裡面，所有人都有各自崗位的任務需求、難處與獨特性格，分別產生分工、討論與各種大小摩擦。
許多任務並沒有簡單的標準答案。做行政職這種工作，常常要去找人問、想辦法、作垂直與橫向的溝通橋梁；它不是固定重複做什麼事就好，而是領域性的，任何新增業務屬於你的領域劃分，那就是你的工作；並且是責任制，要完成任務才真的結束，不是時間過了就好，甚至下班回家腦袋都還會轉著：該怎麼處理、該跟誰說什麼、排序業務的輕重緩急。
有在「行政職」與「現場」兩邊待過的人都知道，第二線行政職就是「屎缺」，加班只能換補休（加班費預算控管本身就該違反勞動法）、薪水也跟別人一樣，若非為了照顧家庭需要朝九晚五、週休二日或比較彈性的請假需求，幾乎沒有人會想做這個。我相信，台鐵行政職人員的組成，要不是來自於委屈自己，就是涉世未深被騙過來的。
上級不反省、基層被壓垮：台鐵真正的問題在於制度僵化
李昆澤說台鐵營運安全處、企劃處、職業安全衛生室、人力資源處、公共事務處以及東區營運處有嚴重超時加班，這是倉促公司化以及從未檢討行政職人力與業務能量的必然結果，實在不令人意外。整個文官與公務體系存有嚴重的人力缺陷：不斷精進與增加業務、提升服務的同時，卻仍沿用過去老舊的遇缺不補與用人費率邏輯，來壓低與控制人事成本。
我統計過我承辦的公文存檔，從108年度大約200餘件，每年持續成長，到111年度多達500多件，自然業務能簡則簡、形式主義、應付了事。我設計過一個教育訓練是看書面的指導原則與數位影片，讓受訓人簽過名就算了，實際上有沒有真的學會相關的技能知識，真的沒有任何人可以保證。
真正需要檢討的不是什麼執行效率，也不是任何對行政職的誤解，而是長期以來的制度僵化與上級主事者不思反省。當業務持續堆疊、責任不斷上綱，卻沒有相應的人力與資源支持，行政職只能在無止盡的加班與責任壓力中苟延殘喘。而這種惡性循環，更間接影響到第一線人員的工作品質與安全。
這裡需要實際的上、下溝通來瞭解基層困境，以及提升人力配置與合理勞動的制度化支持，更重要的是建立全新的「減法」政策推行原則，不只推動新政策時要評估行政能量、消除舊有業務來替換，更該定期針對既有業務進行務實檢討與刪減。否則，無論是行政職還是現場人員，都將持續在這個看似穩定、實則岌岌可危的系統中疲於奔命，行政職人力持續短缺，付出的努力都是愚蠢又勤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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