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工

氧氣人生:老礦工的塵肺病之冤

黃福雄將坑道底磐不平整處剷平,預先做好磐打工作以提高採煤效率。 黃福雄將坑道底磐不平整處剷平,預先做好磐打工作以提高採煤效率。 圖片來源:周朝南攝。

黃福雄第一次到在台大醫院的職業病門診時,因為是疫情期間,人人都戴著口罩。他的帽子和口罩,再加上彎曲的背,讓整個人身形看起來更沈重、僵硬,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裡,神情顯得緊張無助。

在昔日礦坑領班、也是猴硐礦工文史館創辦人周朝南的陪同下,黃福雄從瑞芳搭火車到台北。兩位7、80歲的長輩離開瑞芳,「路草」不熟,由志工開車載他們從火車站抵台大門診大樓。進行礦工口述歷史訪談時,黃福雄委曲又不平地說,他在民國67年進瑞三鑛業公司任職時,就被診斷患有塵肺症,但是因為他的症狀輕微、生產力又高,所以公司同意繼續工作。從16歲開始進礦場,一直做到民國79年瑞三公司收礦,超過30年的礦工生涯,卻沒有申請到勞保塵肺病的給付。現在症狀愈發嚴重,周朝南帶著他到台北做職業病認定,希望黃福雄可以拿到塵肺病的失能給付。

因為是第一次到台大醫院就診,在診間外的漫長等待中,個案管理師拿出資料表請黃福雄填寫。密密麻麻正反兩頁的表格,讓日治時代出生、只有國校畢業學歷的他一時茫然,不知從何下手,最後,由周朝南主筆,難以理解的問題由志工轉述,透過三方溝通轉譯,才填好病歷資料表。長廊上的座位再度回到蒼白的等待。黃雄福僵硬的身體像是陷入座椅內,顯得脆弱又失語,令人完全無法想像這和周朝南口中粗勇、俐落的頭手(師傅)是相同一人。

老照片裡,黃雄福打著赤膊在坑內工作,拿著大形丁字鎬檢磐[1] 、做掘進[2] 、磐打[3]  ,這些都是耗體力又要有經驗的資深礦工才做得來的工作,他是各個礦場領班競相挖腳的「勇咖」。

黃福雄和周朝南在台大職業病門診室外研究如何填寫病歷資料表格。圖片來源:郭明珠攝。

升學路斷,出入礦坑討生活

27年次的黃福雄,因為住在石碇山上偏遠的地區,進城不易,所以家人晚報出生,身分證上是28年次。出生的祖居地耳空龜,是在石碇偏密的山陵。鹿窟事件發生地就在旁邊的村落。8足歲才讀書的他,國校畢業時已經14歲,和石碇很多窮人家的孩子一樣進入礦場工作,在當時名為「石底五坑」的平碇煤礦做洗煤工。

之前幫助他念書的舅舅,一直叮囑他要再準備考試讀初中,「若沒有讀書一生就枉然啦!」但是在菁桐擔任礦長的舅舅猝然亡命於礦災,民國45年黃福雄斷了升學的路,毫無懸念地進入礦坑內工作。

坑內工的薪水是坑外洗煤工作的3倍,說起來好像是了不得的高薪,其實一個月也才660元。但是對於只有國校畢業的山裡孩子,可以立馬上工取得薪水,這是眼前最好的選擇,哪能多想未來。礦工的未來就在黑暗的地底世界進出,可以活著出來,就是賺到了一天的薪水。

以木棒探擊坑道頂磐,從聲音判斷岩磐狀況。岩盤如果不堅固,聲音會呈現空洞。圖片來源:周朝南攝。

符合法定年齡18歲之後,黃福雄成為熟手礦工,游走於北縣市和基隆的礦區,哪邊薪水高就去那邊做。看到坑內環境有凶險,他馬上離開,換到別的礦坑。細數他的勞保資料,共有57筆投保記錄,前後在25個礦場工作過,除了瑞三煤礦待了13年,其他礦場通常都是短暫數日,最多1至2年。

掘進工,礦坑內最惡的工作

問他什麼時候他開始覺得肺功能受損,哪樣工作是最辛苦的?他想了一秒馬上答,是在瑞三前一個礦坑,在斜坑最底部做掘進。鑿岩時的石屑、炭渣,還有爆破時夾雜的炸藥化學原料,惡臭高溫粉塵籠罩,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因為在坑道斜坡的最底部,難以通風散熱,完成那段工程之後,他明顯感受到呼吸不順、氣喘吁吁,所以才離開那個礦坑。

體格健碩的黃福雄原本就是做掘進的好手,勤奮又老實的他工作幾乎沒有間斷。打通昇樓[4] 、挖鑿通風口,這些辛苦又高技術的工作,他從不推辭。肺部X光片上慢慢爬滿了白色孔洞。可能是山上的孩子,體力好,他一直保持登山健行運動的習慣,心肺功能不致馬上衰竭。但是所有的礦工都告訴你:做掘進的死得最快、死得最慘!

黃福雄(左)在坑內片道尾拿著丁字鎬做掘進工作。圖片來源:周朝南攝。

塵肺病是慢性疾病,長期吸入粉塵異物之後累積在肺中,造成肺部纖維化。肺功能受損無法逆轉,塵肺病也是無法治癒。

通常,老礦工是在離開礦場退休多年後才開始發作,但是當時荒謬的法令規定,要請領職業病給付,必須是在職投保期間。退休礦工發病呼吸困難的時候,卻因為已經退休、沒有勞保,而無法請領職業病給付。

解嚴後,台灣勞工運動興起之際,許多罹病老礦工上街陳情,抗議這個不合理的規定。民國88年政府因為社會壓力,終於將職業病的傷病、殘廢給付資格放寬至投保期間罹病者皆可請領。退休老礦工終於等到這份遲來的正義,黃福雄也在這波請領潮中提出申請。

1%的遺憾

「醫生跟我說我還差1,還差1!所以我沒有領到。」黃福雄信誓旦旦,回憶當時醫生跟他解釋沒有領到塵肺病給付的原因。有人笑說他太憨直,在做肺功能檢測時吹得太用力,所以才沒有達到殘廢給付的請領標準,更多人說他是沒有找黃牛代辦,所以才領不到錢。

因為看準這波礦工塵肺病的請領潮,吃定老礦工不識字、不熟諳法令,怯於和勞保局、醫院打交道,當時出現了大批的仲介,結合醫師與代辦業者,幫老礦工申請殘廢給付(現改為失能給付)。申請到給付之後,仲介者收取4成,礦工拿到6成。耿直的黃福雄覺得自己確實有塵肺病,何須假手他人,因此自己前往看診取得證明,由女兒幫忙填寫表格後提交申請。未料當時的醫生跟他說,他的肺功能受損程度還差1%,未達請領標準,所以沒有領到塵肺病的給付。

帶著這個憤恨,從88年底到現在,已然過了24年。這次在台大職業病門診取得診斷證明後,他終於再次向勞保局提出申請。而這距離他離開礦坑工作已經33年,離他14歲別無選擇地初到礦場工作,更已經70年。現在他已經無法像昔日爬山健行,光是爬上二樓都要靠著扶手,喘著大氣才能上下樓梯。

4倍之差的人肉市場殘廢給付價格

「說是沒有過,我也看不懂勞保局寫什麼理由。」

黃福雄前前後後到台大醫院看診、排檢查、取得診斷證明,至少跑了4趟台北,終於拿到塵肺症職業病證明,填寫申請表附上資料寄出。但是一個月後聽到的消息,卻是沒有核准。問他公文寫些什麼,他也無法理解,我們只好前往黃福雄家中了解被勞保局退回的理由。

在瑞芳老街後方的巷子裡,黃福雄家門口停了一輛新購的電動代步車,這是他妻子因為跌倒骨折後不良於行,要靠助行器才能走路,瑞芳鎮上四處都有斜坡或地下通行道,出門沒有代步車根本寸步難行。黃福雄在家中神情顯得自在,身體也比較放鬆舒坦,和在醫院門診室裡判若兩人。

的確,官方文書和公文寫作形式讓人挫折,密密麻麻一頁多的說明文字引用了陌生的法條,說明請領的書件不足無法審查。但是讓人意外的是,勞保局指出黃福雄在民國88年已經請領了當時第12級的殘廢(失能)給付,依照規定,同一項殘廢(失能)給付只能請領一次,所以即便補足書件,他也不可能通過申請。

黃福雄對於自己有領過塵肺症給付一事完全無法認同,「醫生就說我差1,所以領不到啊,怎麼會有領到?」他無法置信卻又屈服於無奈。

是老人家的記憶有失誤還是被詐領?為了釐清事實,向勞保申請提供當時的申請請領資料影本,才發現原來當年黃福雄確實領到了塵肺症的失能給付,但卻是最低的12等級,只有100日的投保薪資。這個金額低到讓單純的黃福雄以為那是政府給的營養費。

打開勞保局的殘廢(失能)給付標準表,活生生就是人體臟器價目表,根據不同的受損部位,眼耳口鼻舌、手臂腳腿,五臟六腑各有不同的給付金額。因為塵肺症引起的肺功能受損,分別有第3級、第7級、第12級3種不同程度的給付標準。而醫生所謂的「差1」,是指黃福雄差1%就可以達到第7級的給付標準,這是大多數礦工領到的塵肺症給付等級。第12級僅給付100日投保薪資,而7級則是給付440日,其中就差了4倍多。這是黃福雄對於自己沒有領到給付的印象來源。

2021年五一勞動節退休礦工前往凱道參加勞工遊行。圖片來源:郭明珠攝。

一次買斷,終生缺氧

黃福雄看著一疊又一疊的公文資料,還是不解的問:「是不是我又差1%才領不到?」他反覆地說了兩三次。像是這些文件尚未抵達他,他仍在黑暗的坑道裡,坑外的陽光未曾到訪過。醫生和補保局的語音一直無法和他同頻,他一直誤解,或說被誤解:「領了錢還說沒有,現在還跑來申請,既貪又傻。」

但是這個憨礦工的身體卻記得很清楚,在民國79年礦場關閉之後,他出了坑,轉行到營造業從雜工開始做起。「一爬上工地,整個人狂轉不停,好暈。」礦工在封閉坑道工作慣了,到地上的空間變得開闊,卻讓他無所適從。為了家計,還是硬著頭皮繼續工作,看了一個月的醫生,身心才安定下來。

黃福雄缺的不是那1%。而是勞保殘廢給付制度的時代問題。當時的殘廢給付只能一次性領取,但是塵肺症的愈到晚期症狀愈嚴重,需要的照護會更多,甚至是連醫療也無能為力的。領到保險一次性的給付之後,就算肺功能的損失再嚴重,還是無法重新核定殘廢、失能的等級,再一次申請給付。黃福雄的窘境並非個案。其他的塵肺病老礦工也都面臨年老之後肺功能大幅衰退,無助的缺氧人生。

回憶起罹患塵肺病而離世的家人,是每個礦工家屬最深切的酸澀。而尚存於世的塵肺病老礦工,隨著自己吸入肺部的氧氣愈來愈少,更是驚恐不安。因為死亡紀事早已在礦村、在家中一演再演。80歲老礦工周朝南每每憶起父親臨終的情景都要強忍淚水,說起父親最後兩個月幾乎無法呼吸,長輩教他們兄妹要讓父親早日解脫,但是年輕後輩沒經歷過這事,不曉得該怎麼辦。「我們按照指示就捧著香走到屋外的庭院對著天公,一跪下就哭出聲。為人子女要怎麼開口跟佛祖說,請讓我爸爸死呢?」

後來是長輩代為開口祈求,請神明讓父親不要再受折磨,讓他好走。不知是巧合還是靈驗,「香燒完了之後,回到屋內我爸爸就開始進入彌留狀態,眼珠子終於不再爆著血絲,闔上眼睛,幾分鐘之後平靜地走了。」像是颳大風,吁……吁……吁,是老礦工最後的哀歌。瞪爆眼球用力呼吸,還是汲不到下一口氣進入肺部,這是塵肺病礦工最後缺氧的人生。

請給老礦工一點光、一口氧氣

周朝南在3年前找了昔日伙伴成立猴硐礦工文史館,為了推動在地礦業文化的傳承,辦了數百場的導覽解說,用原汁原味的礦工語言述說礦工的生命故事。他說自己的使命才完成一半,尚未完成的是為老礦工爭取一點老年照顧。這些礦工,為台灣工業化的進程入死出生,進坑採煤,台灣渡過能源危機之後政策性關閉礦場,導致集體失業,他們離開礦坑,卻再度沈入黑暗被社會遺忘。他想為這些老礦工爭取一點光、一口氧氣。


[1] 檢磐,在礦坑的片道尾,以木棒敲擊頂磐岩石,從聲音判斷岩磐是否穩固。

[2] 掘進,礦工的工種之一,以丁字鎬、風動鑿岩機或是炸藥挖掘坑道,推進礦坑進度的首發工班。

[3] 坑道底磐不平整,會導致翻車以及阻礙各種礦坑工作,必須先用工具剷平或是風壓鎬岩機把底盤的路面打平,稱作磐打,俗稱「回路底」(huê lōo té)。瑞三礦業通常是由領班擇請掘進工中技術純熟以及配合度高的好手,利用休息時間先行做好磐打的工作,以利正常工作時進度順暢。

[4] 昇樓,坑道內傾斜向上的連接坑道。因為是沒有煤炭的堅硬的岩石,穿鑿昇樓過程岩磐石屑厚重,而且有時間壓力,經常要求掘進工延長工時,加班趕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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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於台北社子小地方的工人家庭。大學畢業即就投入工人運動,之後以紀錄片工作持續參與社會運動。近年與台灣勞動歷史與文化學會伙伴投入礦工口述歷史的工作,目前就讀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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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於台北社子小地方的工人家庭。大學畢業即就投入工人運動,之後以紀錄片工作持續參與社會運動。近年與台灣勞動歷史與文化學會伙伴投入礦工口述歷史的工作,目前就讀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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