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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歲的他是如何煉成的?泰國當代短篇小說中的社會縮影

台灣人接觸泰國經常都是美好的那一面,但《19歲的班》這本小說寫出了一些比較黑暗的、醜惡的現實。圖為2020年,泰國的反政府抗議活動。 台灣人接觸泰國經常都是美好的那一面,但《19歲的班》這本小說寫出了一些比較黑暗的、醜惡的現實。圖為2020年,泰國的反政府抗議活動。 圖片來源:NP27/Shutterstock

在燦爛時光東南亞書店舉辦的「我們與『外國人』的距離」系列演講中,泰國這場是唯一在臉書宣傳時被封鎖的。分享一本小說,究竟是哪個部分觸犯了敏感紅線?

這一場的主講人Keren林愷耘是來自台灣的泰文老師,跟台灣的泰國社群也有密切連結。她大二時去清邁交換,因為連一句泰文都不會講,覺得非常挫折,回來發憤開始學習,原本念英美語文的她也因此進入泰國文化的世界。由於台灣缺少泰文著作,她每次去泰國,都要帶回一大堆書。這次要介紹的《19歲的班》(เบญจ์ อายุ 19 ปี)由於尚未有中文譯本,因此後面提到的段落,都是由她暫譯為中文。

《19歲的班》(เบญจ์ อายุ 19 ปี)書封。

從一個男孩的疑問出發

《19歲的班》其實有兩本前傳,分別是27歲和35歲。我一開始是從朋友那裡買到35歲那一本。但是,後來發現裡面很多內容是我現在還無法體會的。我想,至少19歲我經歷過了,應該比較好懂吧?所以後來才買了這本。

這本書其實是由12位泰國作家創作的,每個人寫一篇,共同點是:他們的主角都是班(เบญจ์)這個人。可以說,他是12位泰國作家對於自身19歲時模樣的投射及縮影。12位作家的共同創作,似乎也在傳達以多重視角去觀察、理解一個靈魂的重要性及可能性。

先從小說的前言說起。前言的敘述者,看起來是一位在曼谷讀朱拉隆功大學的畢業生。他回憶,大學時學校常要求學生去參加一些類似台灣「服務學習」的課程,像是去幫忙蓋壞掉的公車站、去偏鄉學校幫忙教小朋友數學、英文等等。當時他沒想太多,覺得學校要我去,我就去吧!也因此認為自己是在為社會付出,感覺很良好。

但是有一次他在活動中,遇到一個叫做班的國中男孩。男孩好奇地跟他聊天,問大哥哥們「為什麼你要來這邊教我們數學?英文?這是你的責任嗎?」

被這樣一問,他才開始思考:對呀,為什麼我要來做這件事?如果政府能照顧好每個孩子,讓貧富差距不那麼嚴重,那何必一直灌輸大學生「服務」的概念,用這些免費的勞動力來補足缺口?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覺得這就是政府洗腦人民的一種方式,自己做不好,卻把責任轉移到普通人身上。也是從這場對話開始,他看見生活中越來越多讓他困惑的地方,也越來越關心社會上的各種議題。

因此,這本書就是他想要送給小男孩班的禮物。書出版的這一年,班應該剛好19歲。敘述者希望這時的班,可以是一個懂得質疑、懂得提出問題的人,不要像自己19歲時那樣傻傻地被控制。

洗腦、控制與學運抗爭:宛如泰國版《1984》的隱喻

第一篇〈เบญจ์ (  )〉是整本書中我最喜歡的一篇。這位作者之前曾經是演員,還演過在台灣也相當知名的泰劇《荷爾蒙》。不過轉型為作家的他,卻寫出了一篇黑暗而令人震撼的思想控制與反烏托邦故事。篇名就是「班」加上一對空白括號。在這篇中,班化身為一位學運主角。故事一開頭,他從醫院醒來,發現自己完全忘了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而醫生護士都告訴他「不要想太多,想太多會讓你的症狀惡化喔!」他隱約從對話中知道,自己被送進醫院之前,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

在醫院的時間,班每天都要做一些重複的事,護士會讓他看一些電影、紀錄片,再讓他回答問題。他注意到,每部電影跟紀錄片的主角,都是一個叫班的人──可是因為他忘了自己的名字,所以他並不知道這個名字和自己有關。影片總是說,班是一個壞人,到處破壞別人做的好事。他也因此相信,班就是一個壞傢伙。當護士來問他問題的時候,只要這樣答就會過關。

然而隨著劇情發展,失憶的班開始作夢,夢見自己在學運廣場被逮捕,有人打中他的頭,身邊的人都在尖叫。每次可能只夢到一小部分,但細節一天一天地累積起來。他注意到附近的工地有工人手上拿著雜誌,他也渴望閱讀、渴望知道更多,但醫生和護士卻阻止他,認為這會讓他病情加重。

有一天,他終於撿到了雜誌掉下的一頁紙,帶回病房仔細閱讀,發現裡面就是對學運的描述。他一點點的拼湊,加上後來找到的其他訊息,以及那些血腥的夢境,他逐漸發現,自己好像就是影片中的那個班……

看這篇小說時,我一直想起喬治.歐威爾的《1984》。包括國家機器的力量、洗腦、要求你不思考、忘記自己等等。小說的內容大量影射泰國學運,也使用了一些相關的口號,像是「這次不能再妥協」等等。2020年,泰國年輕人走上街頭,呼籲改革泰國王室、限制泰王的權力等等,是串聯了很多城市的大型抗議示威,也很多人因此被捕,直到近期都還有零星的後續。或許也是這篇小說讓這本書有點敏感。

一開始讀的時候,我有點震驚,覺得泰國人的19歲就這麼嚴肅、沉重嗎?但我想這篇主要是延續前言裡說的,希望19歲的班是一個勇於發聲的人。小說最後的結局,班告訴自己,我一定要想起來我是誰!我絕對不能相信那個控制我的力量。對於這樣的局勢,作者還是懷抱著希望的。

2020年,泰國年輕人走上街頭,呼籲改革泰國王室、限制泰王的權力等等,圖為泰國民眾舉起三指。圖片來源:Adirach Toumlamoon/Shutterstock

離開了家鄉的土地,卻落入下一段貧困人生

我要介紹的第二篇〈ฝากดิน〉,篇名中的「ดิน」是土的意思。主角同樣是班,不過這次,班是一個出生在曼谷的年輕華人後裔,有4個哥哥。他的父親用潮州話,把4個哥哥分別被取名為一、二、三、四,但到他的時候,卻被取名叫「班」。爸爸告訴他,「班」在泰語發音中也有「五」的意思。之所以不直接叫他「五」,是因為不想要再有小孩啦!從這樣的命名差異,似乎也可以看出班的命運將與哥哥們不同。

這位班因為家裡很窮,沒錢讓他讀書,再加上哥哥出車禍過世後,媽媽精神崩潰,爸爸一個人沒辦法照顧全家,就把他送去給姑姑養。姑姑住在泰國另一個沒那麼繁榮的城鎮,每天早上,姑姑都會開車載他一起去北碧府的市場賣東西。他也一直很喜歡這段和姑姑相處的時光,覺得自己是被愛的。

讀到這裡,我原本以為會是個溫馨的故事,沒想到後面又有一個大轉折。姑姑後來生病住院,醫院卻遭到緬甸克倫族的上帝軍入侵,劫持了裡面的醫生、護士。後來雖然在政府斡旋中平安落幕,但姑姑從此精神就不太正常,無法繼續工作,開口閉口都在罵緬甸人,對班也開始惡言相向,覺得若不是收養了班,今天也不會落到這個境地。

班反思,我們不能因為少數人的作為,就斷定整個民族都是壞的。但他也不知道姑姑當時到底遭遇了什麼,才會這麼憎恨對方。只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姑姑無法再供班上學,班也找不到其他工作,難以交朋友,整天只能承受姑姑的情緒攻擊,生活再度落入貧困、無望的循環。

這或許只是一個悲劇個案,但在貧富差距大的泰國,的確是有可能發生的現實。小說中,姑姑載班去市場的路上,車裡經常放著流行歌曲,許多歌詞提到人們從一個地方遷移到另一塊土地,希望獲得更好的生活,但有時繞了一大圈,才發現自己的故鄉是最好的。人生的移動與冒險本來就是賭注,就像故事中的班這樣,離開了父母家,一度看似擁有比哥哥們更光明的未來,最後卻還是無力脫困。這可能也是篇名提到「土」的原因。而小說中提到的緬甸克倫族上帝軍與泰國衝突,在1999年的確發生過,當時上帝軍攻佔了泰國西部叻武里府的一間醫院,並劫持500多名人質。

我自己很喜歡《19歲的班》這本書,一方面是因為它提供了一些我們平常比較不會看到的泰國面向。台灣人接觸泰國經常都是美好的那一面,但這本小說寫出了一些比較黑暗的、醜惡的現實。也期待有更多人能夠從類似這樣的作品中去理解一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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