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23日未來前進黨在曼谷體育館舉辦選前之夜的盛況。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泰國軍政府於2014年發動政變,推翻原本的盈拉(Yingluck Shinawatra)政府後,隨即成立「全國和平秩序委員會」(National Council for Peace and Order, or NCPO),以軍人總理巴育(Prayuth Chan-ocha)為首,執政至今將近5年。

軍政府全面掌權後,先是解散泰國國會,接著又透過NCPO指派新議員、廢除舊憲法,並指派委員草擬新憲法草案。草案內容擴大了軍政府的行政、立法、司法權,增加軍隊權力,更修改泰國國會及選舉制度;同時在新憲法草案逕付公投時,以法律禁止人民散播「不實」資訊,甚至起訴發表反對意見的民眾。

2016年,新憲法草案在民眾缺乏瞭解的情況下,以61%的支持率通過、施行,而立法議會至今審核通過了500多部法律,其中有將近70%部在投票審核階段是以250票全數通過,沒有一人反對。

除此之外,軍政府透過憲法第44條所賦予的臨時權力頒布了多項法律命令,限制人民集會、言論自由、媒體自由與政黨活動,更要求軍警嚴密監視各種集會、講座、研討會,於各活動現場全程拍照錄影,在事後會審閱與會者的言論。在網路上,專任工作小組會持續監視特定人士在社群網站中的文章與評論,若有違反軍政府命令或反對軍政府者,都會以煽動叛亂罪、誹謗罪、電腦法,甚至是褻瀆王室罪等罪名予以起訴,並將案件送予軍事法庭審判。許多民眾、社運人士與政治人物因此被判刑入獄,泰國人民生活在懼怕軍政府、避談政治的社會氛圍中將近5年。

2019年1月13日泰國民眾聚集於Ratchaprasong十字路口,呼籲軍政府不要再次延遲選舉。

通往民主選舉的漫漫長路

早自2015年起,軍政府便承諾將會舉行全國選舉,其後陸陸續續共延期5次,直到2019年1月底公布了泰國國會議員選舉法令後,才正式宣佈將在3月24日舉行國會議員選舉,各政黨也開始如火如荼的準備選舉工作。

距離上次正式的有效選舉8年,軍政府早已在此次選舉中佈下嚴密的障礙與限制,試圖擴大軍政府在國會的勢力。儘管2018年12月已解除政治集會禁令、開放政黨活動,但在競選期間,軍政府仍持續指派軍人跟蹤監視政治人物的競選行程、「拜訪」社運人士住處、記錄議員候選人的個人背景資料等,人民的集會、言論自由與政黨活動,依然處處受到限制。

2019年1月18日,泰國南部民眾於總理府前進行和平抗議,要求政府停止興建水壩。軍警出動大批人力勸說、維持秩序,且有多位便衣全程拍照錄影,記下集會參與者及相關人士。

執政近5年期間,軍政府公布了多項法律、命令,限制集會、政黨活動與新聞自由。例如禁止5人以上政治集會、禁止政黨開會與舉辦活動、禁止任何媒體傳播製造混亂與分歧的資訊、不需法院傳票便可下令封鎖網站等,同時自行指派選委會成員與憲法法庭法官。種種作為,讓泰國媒體稱此次國會議員選舉是「Of the NCPO, by the NCPO, and for the NCPO」。

此外,選舉規則也被大幅調整。泰國國會採兩院制,軍政府將參議院席次從150席增加至250席,全都由政府指派,任期5年;同時更賦予參議員「共同投票選總理」的權利,各政黨必須在選前遞交至多3位總理候選人名單,此次更開放提名外部總理候選人,意即總理人選不必通過選舉,更不必取得民意支持。

改寫法律,全面防堵塔信勢力的回歸

除了擴大在國會的勢力,軍政府還加碼將原先的並立制改為「泰式」聯立制,以削弱最大反對黨為泰黨(Pheu Thai Party)的勢力,防止過去他們在國會一黨獨大的情況重演。

何謂「泰式」聯立制?泰國稱此選舉制度為MMA(Mixed Member Apportionment System),參考德國聯立制,將500席眾議員劃分為350個區域席和150個政黨席(不分區),在全國350個選區中以相對多數決選出各選區的議員候選人,並以各政黨的總得票率來分配150個不分區席次。而泰式聯立制的特別之處便是:將德國聯立制「一票選區域候選人、一票選政黨」的兩票簡化為一票,選票上只註記候選人號碼、政黨名稱及黨徽,不標註候選人名稱。此外新選舉制度中還一改過去同政黨在全國各選區號碼相同的規則,改為同政黨在不同選區有不同號碼,在資訊流通不完全、民眾對新選舉規則瞭解不足的情況下,選民容易產生混淆,大幅增加選舉困難度。

當然,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軍政府精心設計選舉制度,為泰黨也有所準備。為了因應此次的選舉制度,同時分散政黨被解散風險,前總理塔信(Thaksin Sinawatra)陣營分裂成為泰黨(Pheu Thai Party)、泰衛國黨(Thai Raksa Chart Party)、為公黨(Pheu Tham Party)及為國黨(Pheu Chart Party)共同參選,其中為泰黨和泰衛國黨分別在各選區分散提名250位及175位區域候選人。

2019年2月13日為泰黨在沙沒巴干府的競選活動現場。

軍政府層層佈局,企圖透過選舉延續政權

不過軍政府的伎倆可不只如此,大概所有在選戰中可見的不光明手段,軍政府都用上了。除了自選參議員,不需經過選舉便白白握有250席的參議員席次外,軍政府自己成立公民力量黨(Palang Prachacharat Party)推選現任總理巴育為總理候選人,吸收其他政黨在各選區的樁腳或地方政治世家子弟,企圖以此搜刮各地區的選票。接著,他們在選前幾個月推出社會福利卡政策收買人心,還有民眾錄影存證,他們在發放社會福利卡的同時,要求先簽公民力量黨入黨申請書。在其他政黨連發水給參與活動的民眾或請工作人員吃飯,都會被當作賄選的情況下,媒體揭露公民力量黨不但舉辦募款餐會,大肆宴請投資企業、政治人物與明星,席開200桌,一桌價值300萬泰銖,共募得6億資金,甚至還傳出他們在村莊舉辦活動並在台下發錢的影片。民眾陸續向選委會檢舉這種種令人質疑選舉公正性的作為,不過在軍政府一手指派成立的選委會下,檢舉結果不得而知。

反觀前總理塔信陣營的泰衛國黨在「提名長公主為總理候選人」事件後,許多人向選委會檢舉泰衛國黨的提名違反君主立憲體制,提請解散泰衛國黨,而選委會也以此於2月17日向憲法法庭提出請求;憲法法庭罕見高效率的在3月7日開庭,並在當日下午公開宣佈裁決,表示泰衛國黨的作為有明顯證據違反君主立憲體制,即日起解散泰衛國黨,200多位區域與政黨名單候選人全數失去此次的參選資格,黨內13位常務委員會更被禁止參政10年。

泰衛國黨的解散讓塔信陣營在此次選舉中失去一大支柱,甚至在帕府(Phrae Province)更有民眾因為泰衛國黨被解散、自己無法投票給泰衛國黨候選人,為泰黨的候選人也並沒有在當地登記參選,因而發起「Vote No」運動,希望該選區可以重新舉行選舉。(泰國選票最下方有一格「不投給任何一位候選人」的選項,若投No的人數多於選區中得票率最高候選人的得票數,該選區便必須重新開放候選人登記、重新選舉。)

除了為泰黨外,連新成立不久、席捲泰國年輕人支持的未來前進黨(Future Forward Party)也成為選戰中的標靶,不但被人以「違反君主立憲體制」為由向選委會提請解散政黨,黨主席他那通(Thanathorn Jungrungreangkit)及另兩位黨內常務委員在臉書直播節目中批評軍政府的片段,也被以電腦法起訴;而Nation電視台更在3月20日的節目中播放一段語音對話,配上身形似前總理塔信與未來前進黨黨主席他那通的剪影,試圖讓民眾相信他那通與塔信有所連繫,但隨即便被網民拆穿這段語音是剪接而來,引起各界譁然。

泰國曼谷街頭各政黨競選看板林立。

未來,關於獨裁與民主的對抗

據觀察,這次選舉中,有別於泰國以往北部與東北部屬於為泰黨票倉、南部被民主黨掌握,政治立場與態勢鮮明的狀況,軍政府勢力使此次選舉轉變為軍政府(獨裁)陣營與民主陣營勢力之間的對抗。

民主陣營主要可分成塔信陣營與反對軍政府的新興政黨。前者包括為泰黨、泰衛國黨、為公黨及為國黨,而反對軍政府的新興政黨則有未來前進黨、泰自由黨(Thai Liberal Party)及平民黨(Commoner's Party)等。這些政黨都有明確立場,申明反對軍政府,不會與他們合作。

而偏向獨裁的軍政府陣營則包括以軍政府勢力組成的公民力量黨、人民改革黨(People Reform Party)及泰國民力量黨(Action Coalition for Thailand Party)等,這些政黨的核心黨員都曾在軍政府中擔任官職,且只有公民力量黨遞交了總理候選人名單。這位總理候選人便是那位發動政變、從民選政府奪取政權的現任總理巴育。

除了民主與獨裁兩大陣營外,還有一群未明確表明立場的政黨,其中包括泰地方力量黨(Thai Local Power Party)、泰發展黨(Chart Thai Pattana Party)等,以及泰國的老牌大黨民主黨(Democrat Party)。其實上星期民主黨黨主席阿披實(Abhisit Vejjajiva)曾在辯論會中表示「我絕對不支持巴育連任總理」,不過部分非民主黨支持民眾仍不太買票,認為這只是阿披實個人的發言,並不代表政黨立場,不支持連任總理更不代表不會和軍政府合作。而且早在2008年,阿披實就有和軍政府合作、自己擔任總理的記錄。

根據軍政府精心設計的選舉制度與規則,國會共有700席,軍政府手中已握有250席參議員席次,只需在眾議員選舉中贏得126席以上,便可自組政府。否則,軍政府必須與其他政黨合作組成聯合政府,上述所提的民主黨和其他立場不明的政黨便很有可能成為軍政府的合作對象。而民主陣營則至少得贏得376席,才有可能組成聯合政府。

為了盡可能削弱軍政府在國會中的勢力,除了政黨各自的立場之外,其餘許多反軍政府的媒體、非政府組織都積極宣傳,要民眾投票給民主陣營的政黨。他們有的到泰國各地演講,有的募款製作選舉手冊分發給民眾,或撰寫文章揭露軍政府的作為、選舉制度的不公、政黨遇到的阻礙等,期望可以透過資訊傳播,加深民眾對選舉的認識、瞭解此次選舉的重要性。

泰國國內與國外不在籍投票已於上星期結束,並在國內正式選舉日前天傍晚6點後禁止所有競選宣傳活動。深夜10點多泰國10世皇透過皇室宮務處在各電視台發布諭令,諭令中引用9世皇曾經在童軍活動中說過的一段話:「要讓國家和平、有秩序,並不是要讓所有人都成為好人,而是要支持好人來治理國家,管制壞人,不讓他取得權力來製造混亂。」而在此皇室諭令公布後,社群網站Twitter中一個標籤── #โตแล้วเลือกเองได้ (#長大了可以自己選)的使用人數衝到全國第一,許多泰國網民發文表示「謝謝建議,但是我長大了可以自己選。」

3月24日早上8點,泰國國內國會議員選舉正式開始,全國各地陸續出現一些狀況。除了民眾自發在社群網站發布動態揭露問題,泰國非政府組織iLaw也接到許多投訴並持續統整資訊:洛坤府第3選區民眾表示當地選區的選舉資訊公告板上,未來前進黨候選人資料被白紙蓋住,詢問選務人員後改為標示該候選人已被取消資格,但經過民眾的查證並無資格問題;烏汶府有民眾去投票時將身分證交給選務人員確認,但被選務人員告知約30分鐘前已有此人來投票;甚至有民眾拍到在曼谷空提區有公民力量黨候選人在距離投票所約500公尺處撒傳單、國外不在籍投票的選票送回國內時間延遲等。最後各投票所在傍晚5點關閉,並正式開票,但直至深夜選舉結果仍持續變動。

2019年3月24日曼谷Phayatai區投票處狀況。

待大霧退去,一切才剛要開始

泰國選舉委員會延遲至25日才舉行記者會,表示先前媒體所公布的國會席次結果都是媒體自行模擬計算的,選委會只提供各選區即時的數字資料,選委會預估將在5月9日前公布正式的選舉結果。在這期間若有議員被舉報選舉不公或舞弊而被取消資格,初步公布的選舉結果也會有所更動。若到5月9日選委會評估選舉一切平等公正,便會公布95%正式選舉結果。

記者會結束後選委會公布全國350選區勝選議員名單,根據泰國媒體初步計算,為泰黨共獲得約135席,是此次國會選舉中的最大黨,在北部、東北部票倉依然拿下許多區域席次。但深入瞭解後會發現,在此次選舉制度下,為泰黨幾乎無法取得任何政黨席次。由軍政府勢力組成的公民力量黨則緊追在後,共獲得約119席。深受泰國年輕族群支持的未來前進黨在此次選舉中超乎中眾人預期,贏得約87席,而老牌政黨民主黨則位居第四,獲得約55席。

這次選舉中,未來前進黨積極宣揚改革,氣勢如虹的席捲年輕族群支持,許多保守派選民懼怕未來前進黨的聲勢,又認為民主黨的路線不足以與未來前進黨相抗衡,且民主黨聲勢大不如前,加上選前皇室諭令讓民眾選「好人」的加持,造成許多民眾轉而支持公民力量黨,分瓜民主黨的選票。此外公民力量黨於選前積極收買樁腳、拉攏過去其他政黨的區域候選人、在鄉村地區發錢給村民等選舉奧步奏效,使得公民力量黨的得票率跌破眾人眼鏡,成為國會第二大黨。

2019年3月25日晚間泰國媒體製作的選舉資訊網站ELECT公布初步選舉結果。圖片來源:ELECT

根據目前國會席次分佈,沒有任何政黨取得250席過半席次,然而軍政府陣營也並未贏得126席,無法獨自推選總理。獲得最多國會席次的為泰黨於選後宣布將與其他理念相同的政黨組成聯合政府,然而國會席次排名第二的公民力量黨竟也在選後表示:公民力量黨獲得總投票數最高,因此將會尋求其他政黨合作組成聯合政府。目前民主陣營中,未來前進黨已在記者會中公開宣布不會推選黨主席他那通為總理,表示總理人選應來自國會最大黨。若為泰黨和未來前進黨聯合,預估共有約222席,而民主黨過去曾公開宣佈不會和為泰黨合作,因此評估目前軍政府陣營主要可能有公民力量黨和民主黨的預估共有約174席。在此局面下第五大政黨泰驕傲黨(Phumjai Thai Party)將會是各陣營積極拉攏的對象。而泰驕傲黨黨主席在選後採訪中表示想等選委會公佈正式選舉結果,因此目前不會公佈政黨立場

儘管各媒體已陸續發佈選舉結果,但選後仍有民眾持續揭露、投訴投票和開票問題。例如根據選委會資料,此次選舉中全國竟有將近200萬張廢票,根據在地非政府組織觀察,部分廢票是劃錯格,將原先應畫在空白格的記號畫在黨徽或候選人號碼上;還有部分廢票是因為選務人員訓練不足,錯發其他選區的選票給民眾。另有部分廢票是投給已被解散的泰衛國黨。

另外,各地民眾在社群網站上統計舉選舉資格者和實際投票者的數量,目前發現全國共有10個府出現實際投票人數多於具選舉資格人的奇怪現象,總計共多出約300多萬張票。而關於紐西蘭不在籍投票的投票箱來不及在開票前送到各選區的問題,選委會說是選票送來的時間太晚,但泰國航空發出聲明,表示選票早已於23日晚間8點多送至泰國機場,且已事先通知外交部,是外交部人員直到24日晚間7點多才來接收選票。總計約1,500張選的票是否將視作廢票,選委會表示會再開會進行討論。

2019年3月24日曼谷Phayatai選區的開票情形。

此次選舉的種種問題仍持續被民眾一一揭露,也有許多人向選舉委會檢舉,甚至有民眾想發起連署撤換此次的選舉委員會等,且在選後60日內若發現候選人選舉期間不公正、舞弊等,選委會還有權利發黃、紅、橘、黑牌,輕則讓該選區重新重新選舉,嚴重甚至可以下令禁止參政1年,或交予法院裁定終生不得參政等。因此,在選委會於5月9日公布95%正式選舉結果前、甚至是公布選舉結果後,國會席次仍可能持續變動。泰國政治將會如何發展,哪個陣營能夠順利組建聯合政府,後續我們只能靜觀其變了。

(作者畢業於國立暨南大學東南亞學系,現為泰國非政府組織โครงการอินเตอร์เน็ตเพื่อกฎหมายประชาชน(iLaw)實習生。) 

瀏覽次數:2538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關鍵字: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