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越南」已經悄悄成為街頭巷尾的一道風景。台灣人習慣在路邊看到越南小吃，也可能會去嘗試近年興起的「越式洗頭」，越南峴港、富國島更是近年熱門的旅行目的地。我們覺得自己對越南好像很熟悉，可是除了牛肉河粉、夾心麵包和斗笠以外，越南還有什麼？許多人都說不出來。
這時候，文學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燦爛時光東南亞書店舉辦的「我們與『外國人』的距離」系列演講，邀請《越南現代小說》主編、來自越南的羅漪文來和大家談談越南文學，從不一樣的角度，認識這個台灣人應該熟悉的國家。
先破除迷思：越南不是母系社會！
在開始說越南文學之前，有一件事需要澄清：越南不是母系社會！越南從屬中國有長達一千年的時間，深受中國文化影響，是以儒治國的君主制，男人是一家之主，小孩也跟隨父姓，這就是非常明顯的父權社會特徵。我們以為越南是母系社會，是因為到處都看到越南女人在做小生意。但這其實是大大的誤解：對越南人來說，男人出去拋頭露面做小生意，沒有男子氣概，所以才交給太太做。當然也是因為經歷長期戰爭，男女性別比例有落差，加上許多男性因戰爭而折損，家庭重擔只好落在女性身上。外人看來好像越南女生特別能幹、很會發號施令，但如果有機會進到越南人家裡，就會發現很多家庭內部還是爸爸說了算。
會有這樣的誤解，很可能是因為大家不清楚母系社會的定義，加上早期台商、遊客的錯誤印象，以及將南方被殖民者都當作陰性、弱者而產生的歧視。這是大家需要先破解的迷思。
越南有自己複雜的歷史背景，不過長期以來，台灣即使是在知識圈、藝文圈，都是透過歐美視角去認識越南創作。像是阮越清的《同情者》、《流亡者》，這兩年很紅的王鷗行等等。我一開始最希望可以讓台灣讀者看的是阮玉四（Nguyễn Ngọc Tư）的《無盡的稻田》（Cánh Đồng Bất Tận）。它是2005年的作品，雖然離現在2024年也有點遠，但在國外得過許多獎，也翻譯成各國語言，對一般讀者而言較容易進入。但光出一篇小說又太少，所以後來才有了這本《越南現代小說選》。
早年北越農村的結構壓迫
在台灣的越南人大致可以分成兩大族群──南方人和北方人。因為婚姻而來的基本上都是南方人，來工作的則較多北方人。北方的紅河平原是越南古老的文化發源地，紅河從中國一路往南方流，最後在越南的海防出海。越南古代的各個王朝，基本上都是從北方興起，再一路往南開發。紅河經常氾濫，洪水沖破堤防，造成嚴重災難。所以他們的生活環境普遍比較刻苦，民族性也是比較努力向外尋找機會。
我選了兩篇寫北越農村的小說，一篇是南高（Nam Cao）的〈志飄〉（Chí Phèo），另一篇是蘇懷（Tô Hoài）的《另外三個人》（Ba Người Khác）。南高可以說是現代越南小說的高峰，寫了很多經典，但30多歲就去世了。他的作品結構非常嚴密，然而1945年參加共產黨革命之後，他的寫作就比較偏向宣傳政治理念。
〈志飄〉講述法國殖民時期農村的一個無賴漢志飄，替村裡的有錢人做打手，做各種討債、恐嚇的壞事，拿到工錢就買酒喝。但為什麼他會成為這種壞人？小說裡描述，他原本是個孤兒，因故被陷害入獄，出來之後，就從一個樸實、單純、害羞的農民，變成一個流氓。他在小說中登場時，作者描述他有一張滿是刀疤、看起來怪獸一般不像人的臉。
故事中，志飄曾經有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某次他喝醉酒時，同村的醜女氏諾去扶了他一把，兩個邊緣人發生了短暫的溫柔愛情。他從氏諾端給他的一碗蔥花粥裡，忽然體會到原來當個普通善良的人可以是這樣，從而對自己的未來有了新的想像。然而，氏諾後來拒絕了他，還把他痛罵一頓。志飄憤怒無處發洩，就跑去找那個雇用他當打手的有錢人。有錢人拋給他五毛錢要他去買酒喝，還嘲笑他「想成為善良的人」的願望。他在幸福粉碎與遭到羞辱的雙重打擊下，與有錢人同歸於盡。
這篇小說寫出早年法屬越南農村的社會結構。殖民者的目的在於掠奪資源、掌控稅金，治理上保留了地方原來的傳統權力體系，放任地方基層官員、鄉紳隨意管理，兼併土地，造成農村貧困問題惡化，於是出現越來越多普通農民因為土地被掠奪而走入絕境的情況。這也成為共產主義的溫床。
北越共產黨土地改革的黑暗面
二戰期間，日本一度佔領越南。到1945年二戰結束的時候，日本因為戰敗而撤出，法國想重回這個殖民地，但越南人對於舊殖民宗主國很不滿，希望獨立。於是越南共產黨與法國就這樣打起來，1954年正式分裂為南北越。北越的農民希望能推翻殖民者、推翻腐敗的王朝、建立社會主義國家，建國後隨即在毛澤東派來越南的中共幹部指導下開始推行土地改革。這段歷史很長一段時間不被提起。蘇懷這本《另外三個人》，就是到90年代才寫出50年代的農村故事。
如果沒有人知道當初北越農村中發生什麼事情，為什麼蘇懷可以寫？因為他是早期虔誠的共產主義者。他的很多作品都完全符合國家的主旋律，在越南地位很高，但他其實不是刻意去做宣傳，而是他的信仰就是那樣。90年代他寫出《另外三個人》，因為審查制度，拖到2000年以後才獲出版，大家一看譁然，原來當年北越做了這麼可怕的事情。甚至我們要把這篇小說翻譯成中文，蘇懷的家屬還是非常謹慎，因為直到現在，官方還是不太喜歡這本書。我們選譯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其他更黑暗的情節，可能就要等有沒有機會出版全本翻譯吧。
越南原本就是以農立國，社會以村落為單位，有自己的一套運作體制，土地改革直接破壞了整個社會的基礎。批鬥地主、土地收歸國有，超過8成的土地都變成由國家直接控管，許多推動土改的幹部不學無術，卻又握有特權，村民為了怕被牽連、或想要分到土地，於是進行各種金錢、女色的賄賂等等，這本小說寫得非常赤裸，讓大家看見了早年北越共產黨在農村的真實狀況。
來自南越的戰爭觀點
越南的南北文化差異確實是存在的，不只是因為越戰的關係，而是早在阮朝以前，越南曾有一段漫長的南北朝時期，以中越的順化為分界，發展出兩大地域的各自文化。1954年，日內瓦協約把越南以北緯17度線劃成兩塊。如果說北越走社會主義，南越則是比較接近資本主義，總統也是民選的，可是北越一直希望統一南越。
日進（Nhật Tiến）原本是北越人，1954年移居到南方，在南方發展他的文化事業。北越統一南越後，他偷渡到美國。像這樣的作者，通常不會被編入越南現代主流的文學史裡，但我認為他在那個時代確實是有份量的作家，而他寫的戰爭小說，也反映了當時南越民眾面對戰爭的心態。那時不少人覺得不要管戰不戰爭，誰來掌權都沒關係，只要好好過日子就好啦。可是你不要打仗，結果往往就是會打仗。
關於越戰，最受注意的是一本北越陣營作家寫的《戰爭哀歌》，寫出北越軍人對那場戰爭的觀點。日進在《難眠之夜》小說中寫的，則是毗鄰北方的南越戰場，村落中有人投靠越共、有人投靠南越軍隊。主角是一個村中的老頭子，他沒辦法理解，明明大家都是骨肉同胞，為什麼要打仗？為什麼在每個黑夜都在互相殘害？這是一個非常南方的戰爭觀點。
為什麼我覺得這篇重要？我個人非常贊同阮越清《一切為什麼逝去》裡的觀點，他說所有的戰爭都會打兩次，一次在戰場，一次在記憶。對南越以及南越的「遺民」來說，他們曾經存在過的歷史是被抹煞的，他們無法在北美的文學體系裡去擠出一個「越南文學」的位置，更不可能擠進現代越南的歷史論述裡。權力的鬥爭中，記憶是重大的戰略資源。現在越南 2000年以後出生的小孩，有誰會知道有南北越分割的這段歷史？誰知道北美還有一群越南人在執著那個失去的西貢？阮越清之所以寫《同情者》，我覺得他就是要替南越的某一群人留下某些歷史。日進的小說也是這樣。
女性眼中的繁華西貢
在1975年以前，南越有5大女作家，我要介紹其中一位阮氏瑞宇（Nguyễn Thị Thụy Vũ）。她其實還滿前衛的，60年代的女人，為愛跟一個有婦之夫同居、為他生小孩，靠自己寫稿養活自己。1975年以後，她的情人跟太太移居美國，由於政治環境不能再寫作，她就封筆隱居40年。直到近年可能因為南方經濟發展得比較好，出版界把過去作品挖出來重新出版，才發現她已經高齡80歲，還非常有精神。
她的特殊在於是她南方鄉下的女孩，來西貢謀生，用小說的方式寫出一個村姑到大都會的見聞經歷，留下很多越戰期間底層女性的樣貌。比如妓女、舞女，跟美國佬談戀愛、當美國佬的小三……等等。〈一個下午〉（Một Buổi Chiều）寫一個越南女孩和美國朋友在一個下午發生的故事，其中就提到女主角騎著機動腳踏車，這在當時是非常昂貴、非常時髦的東西，也讓我們看到當時南越的繁華。
越南統一了之後，戰爭並未停止，還有柬埔寨戰爭、中國邊境戰爭等等，再加上西方對共產世界的制裁，所以經濟一直很蕭條，最後才宣布改革開放。〈水神的女兒〉講的是改革開放後，再度被時代風潮席捲的農民們如何生存。作者阮輝涉（Nguyễn Huy Thiệp）其實是越南作家中的異類，在共產國家，作家應該是要被納編到作家協會裡的，而阮輝涉直到死後才被追加會籍。可是他最早受到西方學者注意，作品的風格非常獨特，呈現很多獨到的歷史思考。
為什麼我講了這麼多，好像都在講越南的農村？越南經濟起飛其實也不過是這10多年來的事，這個國家還是有廣闊的土地都是農村，所以作家寫出來就是現實的場景。阮輝涉在小說中寫的北方農村，即使已經到80、90年代了，還是過得非常苦，每一張臉都充滿了慾望，不是流氓、狡猾，就是痛苦，照鏡子都覺得自己是麻木的人。到底怎樣才是人？什麼是人的尊嚴？可以明顯看到這篇小說是向南高的〈志飄〉致敬。
阮玉四《無盡的稻田》則是寫南方的九龍江平原，也就是湄公河平原，部分沿海土地貧瘠、嚴重鹽化的農村風景。內容充滿了詩意，痛苦、犀利但又非常溫暖。
回到台灣跟越南的關係，其實台灣有這麼多新移民，不只是越南小說，還有泰國小說、印尼小說、菲律賓小說，更不用說詩歌、戲劇、電影，都是讓我們更了解這些國家的途徑。越南不是只有咖啡和腰果。越南有過什麼樣的歷史、那裡的人怎麼生存、為什麼那麼多人要來台灣工作？為什麼要把女兒嫁來台灣？從〈志飄〉看到《無盡的稻田》，你大概就可以知道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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