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四朝代》劇照。

從2016年至2017年,泰王蒲美蓬的逝世、追思到火化,是一段漫長的告別式。在此之前,泰國人民對國王與皇室的擁護與愛戴,一直是現代亞洲很獨特的現象,每個前往泰國旅遊的觀光客,對於相關禁忌都略知一二:不可謗議皇室、須尊重國王玉照⋯⋯

與此同時,由歷史小說《四朝代(สี่แผ่นดิน,1953)》所改編的電視劇與音樂劇,亦輪番上演。無論哪一種文本,都賺走許多觀眾的眼淚。大家隨著美麗仁慈的女主角從宮廷走向民間,從童稚走向衰老,看著她成長、戀愛、生兒育女,透過她與世無爭(總是在流淚)的雙眼,那些複雜的時局變化,像是滲透進房門窗縫裡的光影,從微小的變化中,一窺在她身邊翻湧的時代風雲。

《四朝代》音樂劇版宣傳短片(英文字幕)。
《四朝代》電視劇版片頭。

早在大城王朝時期,泰國作為東西方海洋貿易的交匯點,已是廣納百川的多元文化國度。然而,全面現代化(西化)的歷史起點,還是要從拉瑪五世(即朱拉隆功大帝)開始算起。

朱拉隆功即電影《安娜與國王》中,來自英國的家庭教師安娜所教導的其中一位皇子。朱拉隆功自己接受英語教育,而他之後的所有皇室後代也幾乎都送去歐洲留學,從五世到八世這半個多世紀的歲月,是泰國從傳統走到現代、從封建帝制過度到君主立憲的關鍵時期,也是《四朝代》這部小說的故事背景。

而作者克立.巴莫親王(คึกฤทธิ์ ปราโมช,1911-1995)也是一位奇人。他的祖父是泰王拉瑪二世的孫子,具有皇室血統的他和其他皇室成員一樣,很小就被送到國外受教育。克立.巴莫與哥哥都在牛津讀書,兩人的文學才華很早就展露頭角,外交與政治手腕也影響現代泰國甚巨,輪流出任泰國總理。正因為身為皇族,又深入參與政局,克立.巴莫將自身的生平經歷轉化為小說,特別深刻、具體、如真。當《四朝代》在克立.巴莫辦的報紙上連載時,由於人物刻劃與細節太寫實,很多讀者都以為女主角是真有其人;當故事描述她懷孕時,甚至有不少讀者寄送母嬰用品到報社表示支持。

從小說中可以讀到的面向實在太多,包括泰國傳統禮儀、皇族與平民所構成的社會關係、國際關係、家庭制度的變化、社會風氣與生活時尚的轉變等等,對照電視劇(泰國網路電視台PPTV已將全套劇集放在官網上)看,會更具體。

小說中的人情羈絆十分深刻,女主角與手足姐妹、父母、子女之間的互信互愛,在歷史巨輪的輾壓下,每一段都揪心。然而,讓我最感動的卻是書中人物對歷代國王的認同與熱愛。君主崇拜對我們來說原本應該是最難理解的環節,但在克立.巴莫筆下,國王就像是全國人民共有的慈父,即使在君主立憲後,國王權力被架空,皇室地位潰解,國王依然是所有人心中最高的景仰。

這種景仰並非單純來自造神運動的洗腦,也不是威權與武力的恫嚇。在小說中,皇室與人民之間的關係是很親密的,女主角的母親因為離家出走、無法撫養女兒,便將女兒帶去皇宮獻給貴妃(有的版本譯為「長公主」)當宮女,由貴妃撫養;宮外的親友也可以三不五時就到宮門邊上找在宮內的親人相見。即使在宮中,除了有一大套禮儀和特定用語(王語)需要遵從,宮女的行動也很自由。

國王的愛民如子更是關鍵。朱拉隆功大帝訪歐回來,下令御宴中席次不分高低、人人平等,自己與宮女用同一套餐具共餐;在行宮中修築普通農家的木屋,時常微服私訪,「國王接觸人民,認識了好幾位農民,並與農民交了朋友,後來就讓這些農民朋友隨時去晉見。……人民見到國王就是在那座跟農民住的一樣的木屋中,環境氣氛跟他們自己家中一樣。這些農民像和普通人談話一樣和國王談話,而不是以奴隸的身份跟主子談話。……每個人都能各抒己見、暢所欲言。每個人都以能做國王的朋友而感到光榮與自豪。」

在作者筆下,朱拉隆功過世時,就像長久以來照拂著全國的太陽突然熄滅,舉國上下哀慟欲絕,許多人哭到暈死過去。那種傷心是對恩情的感念與傷懷。之後的每一任國王都面臨各自的時代課題,與人民的關係也各有不同,但對國家人民的愛依然赤誠,天人永隔時的傷痛也依然撕心裂肺。最後,女主角在拉瑪八世神祕的早夭中心臟衰竭,歷史的新頁又翻了過去,泰國完成了現代化的進程,作為皇室遺民的女主角,也走到了人生的盡頭。

《四朝代》至少有三種中文譯本,分別是1984年由謙光所譯的山西人民出版社版、1985年由高樹榕、房英所譯的上海譯文出版社版、1992年北岳文藝重出的謙光中譯版。這部被譽為「泰國《紅樓夢》」的現代文學巨作,是理解泰國自19世紀末迄兩次世界大戰期間最佳的參考讀物,從生活的面向著眼,一窺泰國如何從皇室開始與時俱進、挺過列強的侵凌。難得的是,如此龐大的歷史議題,克立.巴莫卻能以簡馭繁,透過飲食坐臥、悲歡離合,寫出四代泰國人不同的世代觀點。捧讀之際,隨著情節一環接一環的展開,足令讓讀者廢寢忘食。(睡前不要看!)

瀏覽次數:2907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