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的整理很難，但這樣說的意思並不是指其他東西的整理就比較輕鬆，或許應該修正一下，書的整理是所有困難之中的一種，耗時又耗心力。
曾經享受過選書挑書買書讀書樂趣的人，最終都要面對書的取捨，該丟棄，或該進入二手書市場，即使決定收藏，但收藏的用意為何？到底是顧慮到未來有機會重新閱讀？或為了查詢資料方便？不過多數時候，收藏下來只是為了向作者致敬，感謝他寫了這麼精彩的一部作品，這種情緒最難割捨，畢竟每段閱讀過程都是情感的投射。一旦面對舊書秤斤兩被收購的下場時，又會覺得自己果真是無情的人，這是愛書人最無法抖掉的面子問題。
但我真的看過有人將書本當作裝飾，譬如在客廳昂貴的裝潢之中，置入裝幀極為華麗的套書，跟洋酒或水晶飾品或骨董收藏並列，根據設計師說法，可以增加主人的書卷氣質。那些書應該從來沒有被翻閱過，我曾經懷疑那只有外殼而已，內頁該不會都是白紙吧！這或許也是愛情的一種表現方法，狀似相愛，其實不然，「在一起」而已。
相愛難免分手，不如幫他們尋找下個情人
倘若對紙本書有愛，會有幾種相遇相處模式。初次見面就愛上，彷彿命中注定，也就決定白頭偕老；翻一翻覺得不錯，但是要相處一下才知道合不合適；以為可以相愛，但相處不來，只好分手。
買書成為習慣之後，藏書就是責任跟負擔。假設每個月購書5本，一年累積下來，就會增加60本，10年就增加600本，以此類推。不斷膨脹的藏書量，獨居就已經很可觀了，要是一個家庭當中有兩位家庭成員是書蟲，膨脹的數量就是兩倍，三個就三倍，房子要夠大，書櫃要夠多，還要經常整理，否則走來走去，都會踢到書。
嗜書的人很容易貪心，下手買書的時候，幾乎都有100%的濃情愛意，或擔心此時不買，下次就沒機會，但明明現在網路找書很容易。也有像我這種，覺得偶然邂逅就是純度最高的緣分，這種狀況之下拿去櫃台結帳的書，一定最好看，因此很容易失心瘋就扛好幾本書回家，再因為閱讀時間不夠，那些自認為山水相逢的書就安安靜靜等待被翻閱，等待文字被讀進心頭，最後等到紙頁泛黃，等不到一個愛的眼神。
當真喜歡的書，會想要收藏起來，心想往後若是沒錢買書，加上記憶力不好，把藏書重新讀一遍，又省錢又可讓日子不至於無聊，類似這樣的書，年年累積下來，又是幾百本起跳。
開始意識到書本從出版社或實體書店或網路書店，快馬加鞭進入我家的數量與速度，遠遠超過我可以閱讀與收藏的能力與空間時，就約束自己必須每年進行一次書櫃整理，大概從聖誕節到農曆除夕這段期間，強迫自己好好面對每本書的去留，當真不會讀或不會再讀的書，與其留下來互相蹉跎，還不如替他們尋找新的戀人，找願意跟它們成為夥伴的家人。說起來好像很簡單，實際去做卻很疲累，必須有堅強的決心才行。
不管是曾經閱讀過，或讀了幾頁真的沒辦法繼續下去，或是從頭到尾根本連封膜都沒拆過，在每年一次例行整理的那段日子，面對每一本必須送出門的書，都會進行一場徹頭徹尾的反省與告白，大概是日本人磕頭道歉的「土下座」那種程度，「不能繼續在一起，請您諒解！」「去找更好的人吧，我不值得你一直在角落等待！」
每一本書的去留，都要經歷情感與理智的拉扯
始終覺得書的基因裡面，藏著讀者跟作者心意相通的密碼，被喜愛的時候一定會開心，被忽視的時候一定會悲傷，分手的時候如果沒有好好道別，它們或許就帶著怨念離去。我跟一個同樣為藏書苦惱的朋友說這種心情時，他說他能夠理解，完全能夠理解。可是跟一個幾乎不買書也不閱讀的朋友描述這種情緒時，他立刻大笑，說書就是紙啊，紙沒有生命，想太多了。朋友之中有像前者那樣理解我懦弱濫情之處的，也有像後者那樣瞬間將我拉回現實，不至於太苛責自己的寡情，實在是很好的平衡。
於是最近這幾年，以除夕大掃除為截止線，逐年進行清書行動，大約一年以100本的速度，透過二手書店的網路上架販售，10本打包成一個小包裹，分為十次，步行到幾百公尺之外的超商寄送，重量還行，不至於弄傷脊椎腰骨。
每一本書的去留，都要經歷情感與理智的拉扯。已經讀過的，但未來還想一讀再讀的，就留下來。雖然讀過了，但不確定未來還會不會有機會重讀，就放入觀察名單，過了一年兩年，毫無再次閱讀的機會與念頭，那就勇敢放它們自由。還有那些讀過之後，以後肯定不會再讀了，收藏也不知道用意為何，那就說再見吧！另有一些書，購買當時不知道是基於什麼動機跟心境，買回來之後也一直沒有拆封，甚至連外包裝的提袋都好好的，就那樣過了好幾年，已經不是自己關注的主題了，那也只能斷捨離。畢竟住居空間是固定的，有閱讀嗜好的人，會不斷把書帶進屋子，一吋一吋蝕去坪數，書真的是很大的負擔，不管是空間還是重量，甚至要不要丟的糾葛，都很折磨。
愛書，又同時被書折磨
以前，還會有種虛榮的期待，譬如被來訪的客人讚美「書好多」時，感覺比擁有名牌包還要富有。或指著書櫃，說起某某作者的一整個書系就驕傲到不行。類似那樣的心境，這幾年已經全部消退了。買書藏書都是極私密的喜好，沒必要炫耀。倒是寫作上面會參考到的書目，難免就要多點顧慮，若是已經失去興趣的分野，頂多猶豫個半天，隨即也做了取捨的決定。
過往閱讀的時候，習慣在有所感觸的句子或頁面貼上有顏色的半透明便利貼，往往過了一段時間，真心覺得往後也不會再閱讀了，逐頁抽掉那些條狀的便利貼時，重新閱讀那些註記段落，有些依然覺得有所共鳴，就用鋼筆抄寫在筆記本留存，有些卻毫無感覺，不曉得當時覺得感動的地方在哪裡。這過程往往耗去清書行動的大部分時間與心力，好像跑了10圈運動場那麼疲累。有時候明明已經打包好了，又想到某本書當真要放手還真是捨不得，又拿了刀片把包裹割開，取回書，擱在胸口說了聲對不起，自己都覺得眼淚快要掉下來。
每次送走10本書，並不會立刻感覺空間多了出來，累積送走100本書才稍微有感，好不容易多出來的書櫃空格，經過一段時間，又立刻被填滿，這是讀書人一輩子的勞動吧！
但我應該不會放棄繼續把書搬進屋子的消費好習慣，也因為這樣，就要維持高度自律，定時把屋內的藏書量維持在不干擾住居空間的美好黃金比例，在可以自主做決定的時候，幫每本書找到重新建立愛情關係的新對象。
但真心喜歡的書，就一定不會放手，譬如宮部美幸的《蒲生邸事件》新舊版本我都留。葉石濤的書很稀有，也絕對留。奧田英朗的每一本我都不會變心說再見，向田邦子那本《父親的道歉信》每隔幾年就重新讀一次。要有足夠的愛意才下得了不離不棄的決定，去蕪存菁留下來的就像濃縮汁液，老了以後，日子無聊，把曾經喜愛的書拿來重讀，生活肯定富有，只希望到了那時不會嫌字太小。
曾經想過，若晚年失去收納整理能力時，有50本可以反覆閱讀的書，應該就足夠了吧！人與書的關係，像極了愛情，愛書並同時被書折磨的人，應該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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