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

【來讀書】聖地巡禮,原來是似曾相識的重逢

圖片為因動畫《言葉之庭》而爆紅的新宿御苑場景。 圖片為因動畫《言葉之庭》而爆紅的新宿御苑場景。 圖片來源:yurenju@flickr, CC BY-Nc 2.0

戲劇、小說、漫畫,或僅僅是一首歌,一部MV,往往故事和劇中角色寫進記憶之後,就很期待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夠走入相同的畫面裡。因此我看過新海誠動畫電影《言葉之庭》後,每次到東京,一定會去新宿御苑,花上半天的時間,坐在動畫主角相遇的涼亭,仰望代代木方向的NTT大樓尖塔。倘若如電影那樣下雨的話更好,我原本對雨天沒有耐心,因為新海誠的關係,雨水落下的水花和滴答聲,雨停之後放晴的光影流動,都美極了,從此之後,《言葉之庭》成為我面對雨天的勇氣。

因為日劇《倒數第二次戀愛》,以及改編自漫畫的電影《海街日記》,搭乘江之電走一趟鐮倉就已經不是觀光的理由而已。站在「極樂寺」這個無人車站的月台,只是那樣安靜站著,會以為「海街」的二姊長澤雅美跟小妹廣瀨鈴就在旁邊,或是《倒數》劇中的小泉今日子穿著高跟鞋走過來,大圍巾在風裡飄來飄去。我去到極樂寺站的那天是個冬日難得的豔陽天,正午的太陽很大,但是接近黃昏時,氣溫降得很快,為了找尋小泉今日子和中井貴一邊走邊拌嘴的場景,只知道寺廟前方緊鄰著鐵道,我走在上坡山路,路的兩旁有墓地,突然見到一個背著黑色書包的小學生迎面而來,心想,會不會是化身成小孩的坐敷童子?走著走著,天色將暗,幾乎要放棄時,才一轉頭,就看到那個場景,走入景色之中,也就稱心如意了。想起這種因緣,僅僅是戲迷的微小執念,不知為何,覺得很飽滿,彷彿達成重要的人生成就。

看過吉卜力工作室「宮崎吾朗」改編自漫畫的作品《來自紅花坂》(コクリコ坂から)之後,特別又去了一次橫濱,只是為了找尋動畫中,高中生風間俊騎著腳踏車,載著松崎海,從山上往下俯衝的下坡路,據說是現在依然存在的谷戶坂。

《男人真命苦》的旅行之路

就這樣,走在澀谷車站前方的十字交叉路,會想起電影《明日的記憶》;因為看了是枝裕和導演的作品《奇蹟》而去了鹿兒島;因為讀了石田衣良的小說《池袋西口公園》,每次去東京就住在池袋,而且一定要去西口晃一晃,想找一間水果店,瞧瞧店內有沒有一個小老闆長得像小說主角真島誠?

喔,差點忘了,我是因為看了電影《三丁目的夕照》而愛上日本橋,因為東野圭吾小說改編的日劇《新參者》,就去了阿部寬經常出現的人形町。我去了幾次三鷹,都是因為太宰治的關係,走在他投河自盡的玉川上水岸邊,走在他生前經常喝酒的路上,感覺很微妙。

2016年春天,因為在投宿的商務旅館電梯口,拿到一張「山田洋次導演特展」DM,特別去了一趟柴又,亦即《男人真命苦》的拍攝地。那時我剛讀完山田洋次導演的書《只想拍電影的人》,我很喜歡他所拍攝的一部向小津安二郎致敬的電影《東京家族》,也很愛《東京小屋的回憶》,以及吉永小百合跟笑福亭鶴瓶主演的《春之櫻──吟子和她的弟弟》(おとうと),因為這部電影拍攝地所在,每次去大阪,就住在看得到通天閣的天王寺一帶。

我不算是山田導演的《男人真命苦》世代,因此那次輾轉從池袋搭乘地鐵丸之內線,到大手町轉乘半藏門線,到了押上,沒去熱門景點晴空塔,卻立刻轉乘京成押上線到高砂,再換京成金町線到柴又,真是一趟鐵道的「長征」啊!抵達柴又車站,發現主角阿寅的雕像,就在站前小廣場,戴著紳士帽,穿著西裝,提著老派的皮箱,不知道是即將遠行,還是剛剛回來。幾位穿著黑灰色毛料大衣的爺爺在那裡集合,我就走在他們後方,維持著可以偷聽他們對話的距離,走過帝釋天參道,前去神社參拜,再跟著他們身後,繞來繞去,繞到一處高架橋下方,買票進了寅次郎紀念館,看到飾演阿寅的渥美清大型黑白照片,爺爺們開始七嘴八舌討論起劇情,他們應該就是所謂的《男人真命苦》世代吧,在他們身旁臥底的我,也就偷窺了他們的青春。

在柴又車站遇見《男人真命苦》雕像。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後來我在川本三郎的旅行雜文裡,讀過不少他對《男人真命苦》的描述,他原本就是個熱愛電影的戲痴,一些電影場景與對白,簡直像偵探一樣,任何線索都不放過。有一次在台灣聚會的場合,他跟同席的台灣朋友問起楊德昌電影的一幕街景,當場被問到的人,後來都卯起來搜尋,才得知那是許多年以前,中山北路與南京東路口的一個大型看板。

因此我讀著川本三郎最新中文譯本,讀著他跟編輯同行的拍攝地巡禮,有地點,有路線,有拍攝當時的插曲趣聞,有身為影迷對細節的記憶,真是佩服。

明明是第一次來,卻湧現似曾相識的懷念……

根據山田導演的回憶,電視版《男人真命苦》到尾聲26集,寅次郎在離島被眼鏡蛇咬死時,抗議信和電話湧進電視台,抗議的觀眾之中不少人以這樣的口吻說話:「老子從此再也不看你們電視台的賽馬報導!」「我的手下馬上就要過去修理你們了。」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電影版的寅次郎,就重新活過來,開始在各地旅行了。我原本看了山田導演的《東京家族》,看到家族的母親過世之後,父親回到小島獨自過日子,沒想到後來看了山田導演的《家族真命苦》,嚇了一跳,原班人馬,角色背景相同,但是母親沒有過世,這系列還拍到第三部,後來知道寅次郎也是這樣復活過來,終於理解也感謝山田導演的安排,我成為《家族真命苦》的鐵粉了。

川本三郎認為,《男人真命苦》其實是旅行電影,渥美清飾演的阿寅,「總是提著那款招牌破舊行李箱,穿著木屐,不搭飛機,不搭新幹線,只搭地方線的電車和巴士。旅遊地點並不是觀光名勝,而是純樸小地方。」身為旅行愛好者,同時還是鐵道迷的川本三郎說,每次看完電影,就想去阿寅去過的小鎮,「擁有各式風情的小鎮,給人明明是第一次來,卻湧現似曾相識的懷念。」他認為這系列電影經常被批評是索然無味的溫吞人情故事,實際走訪了拍攝地點,才驚覺山田導演竟然被如此荒涼的風景所吸引,實在耐人尋味。

我讀著那向來以溫潤人情和細緻觀察著稱的「川本體」文字,對於那種「明明是第一次來,卻湧現似曾相識的懷念」,也才恍然大悟,原來那些起因於戲劇或小說,產生了旅行的念頭,想要置身場景的慾望,全都是因為似曾相識的懷念啊!


好書推薦:

《川本三郎的日本小鎮紀行~日本國民電影「男人真命苦」之旅》
作者:川本三郎
譯者:黃碧君
新經典文化 2019.10.2出版

《只想拍電影的人》
作者:山田洋次
譯者:張秋明
新經典文化  2016.3.30出版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5937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