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劇透】何以「日日是好日」｜米果／台北捌玖零

20歲的典子與表姊來到武田老師家裡學習茶道，看到牆上一幅字寫著「日日是好日」。女孩們輕聲細語，「是什麼意思啊？」「每天都是好日子吧！」「這麼簡單嗎？」「應該是這麼簡單吧！」

在天氣和心境都有點煩躁的這幾天，恰好看了改編自作家「森下典子」散文的電影「日日是好日」，真是救贖。尤其在樹木希林已然逝去的第一個夏天，看著她穿著和服，一頭灰白髮色，詮釋著茶道老師的角色，感覺樹木希林其實沒有離開，在她留下的戲劇作品中，大概會以角色的姿態繼續被記住吧！一邊看著電影，一邊就覺得安心了。

日日是好日，出自唐末禪僧雲門文偃的禪語。文字簡單，可是讀法多樣，「にちにちこれこうにち」「にちにちこれこうじつ」「ひびこれこうにち」「ひびこれよきひ」，似乎都可以。

我極喜歡的淡水風景之一，是位在山腰，可以俯瞰淡水河的畫家「木下靜涯」故居。木下靜涯出身日本長野縣，1918年隨友人來到台灣遊玩，為了中途罹病的友人，自願留下來照顧，沒想到盤纏用盡，也回不了日本。1923年落腳淡水，接來妻兒，從此在淡水住了二十幾年，直到戰後引揚返回日本，定居北九州小倉。台灣畫家陳澄波與李梅樹都受到木下靜涯的影響，木下靜涯在1988年以102歲高齡過世。

期待日日是好日，好的定義是什麼呢？

木下靜涯的淡水故居還在等待修復，庭園一座石碑，雕刻著畫家留下的遺言，「好日好日又好日」。

日日是好日，好日好日又好日。每天醒來，大概都貪心祈求日日安好，而好的定義是什麼？發大財可能是最淺薄的，可是遇到一些錢也解決不了的難關時，又覺得發大財甚至只是話語的詐術而已。

電影雖是小品格局，有些畫面也僅是從茶道教室望出去的庭園景色，沒想到卻出奇地讓人沈澱下來。樹葉、雨滴、陽光、落雪，木杓舀水的聲音與濺起的水花光影。時間的流轉跟隨主角的人生體悟，但最美的是四季節氣，小暑、立冬、正月、白露、大寒、夏至、立秋、大暑……季節輪迴，原來是那樣的用意。

茶道老師說，用身體去記憶，不要用頭腦去強記，練習是次數的累積，練到最後，手會自然動起來，習慣就成自然。拿東西時，「舉重若輕，舉輕若重」。有些細微動作就好像寫著五十音的「こ」「の」「ゆ」，至於被學生問到是基於什麼原因，她歪著頭苦笑，「被這麼問，其實也很困擾。」

老師說，泡茶的重點，不是泡沫越多越好，要留下一塊月牙形狀在水面，「茶道要先從形式做起，再將心意放入其中。」

電影配樂在20代的典子初次接觸茶道時，以輕快如小步舞曲那樣的鋼琴表現，之後慢慢加入慢而沈穩的弦樂器。武田老師準備的茶點也有向季節致敬的心意，茶室掛軸亦是，「梅花薰徹三千界」「葉葉有清風」。經歷過工作與愛情波折的典子，慢慢就懂得分辨梅雨和秋雨的落雨聲有何不同，而熱水的聲音是呼嚕嚕，冷水是淅瀝瀝。

諸如此類細微的觀察，倘若未曾靜下心去傾聽或觀察那些細微的環境與自己的關連，再多勵志書的重點整理，恐怕也沒能深刻寫進心底。

電影《日日是好日》劇照。

接受人生的樣子，每天都可以成為好日子

等到中年的典子，聽聞武田老師訴說「茶事」跟「一期一會」的感受，忍不住在返家途中跟學習茶道的同伴提起那氣氛未免太嚴肅了。但同伴說，在日本被譽為「茶聖」千利休身處的亂世，昨天一起品茶依然健在的朋友，今天可能就被殺了，每次相遇或許都是最後一次，在那個沒有飛機、電車與電話的時代，一旦道別之後，下次何時見面，都是未知數。

一開始只是因為母親說，武田老師行禮問候的樣子真是特別，就懵懂進入茶道學習的典子，一晃眼24年過去。飾演典子的黑木華，被稱為最有昭和韻味的演員，而原著作者森下典子書寫的文字，成為黑木華緩緩說出的口白，「人生中的大事，總是突然發生，不論過去或現在，都來不及心理準備，只能隨時間慢慢習慣那份悲傷。」而飾演武田老師的樹木希林則是這樣的口白：「最近這麼覺得，每天像這樣一直做著同樣的事，真幸福啊！」

也不是說教的那種強硬氣味，輕柔小品卻拉長了人生24年的喉韻回甘。典子說著人世間的事物可歸納為「立刻就理解」與「無法立刻理解」兩大分類，能立刻理解的事情，經歷一次就夠了，無法立刻理解的事物，就花上很長的時間，一點一滴，慢慢去理解。覺得這樣分類很好，感覺時間與力氣都不會是虛度，總歸是心甘情願，沒有勉強。

隔了幾日，又重新把電影看一遍。這幾年經常覺得自己對氣候與煩惱的忍受度和戰鬥力越來越薄弱，太熱或太冷都不耐煩，下雨就成為不出門或爽約的藉口，氣候條件不順心，自己先投降。可是電影裡的典子慢慢也懂得了，「下雨天就聽雨，下雪的日子就看雪，夏天就感受暑氣，冬天就感受刺骨寒風，用全身五感去品味當下的瞬間」，我這樣跟著心念一轉，感覺過去對四季變換的怨念，立刻就散去。攝氏35度正午出去市場買了青蔥跟筍子，都覺得流汗也沒什麼問題了。

隨即就明白「日日是好日」的意思，接受人生每一天的樣子，每一天都可以成為好日子，即使悲傷突然襲來，也不用自責，畢竟梅雨跟秋雨，還有熱水跟冷水的聲音原本就不一樣啊！

順道一提，編導大森立嗣，是知名演員大森南朋的哥哥。改編自三浦紫苑小說的電影「站前多田便利屋」，以及改編自「吉田修一」小說的「再見溪谷」，可能是台灣影迷較為熟悉的作品。可以將散文寫成這麼出色的腳本，拍成讓人細細品出人生滋味的電影，真是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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