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只想劇透】女人們,就大口吃吧!

圖片來源:《食べる女》劇照。

以前在錄影帶出租店,偶爾會跟一部冷門的片子四目相接,瞬間彷彿從天花板注入一道光,你就會義無反顧地拿去櫃臺讓店員刷條碼。然後那部很冷門的片,因為心意相通的緣故吧,完完全全就是自己喜歡的總和,不管是故事、演員、臺詞、配樂、剪接、畫面場景、插曲,甚至是片尾跑動的字幕,全部都在好球帶範圍。

總是因為這種不期而遇或說一期一會的經驗,而無法割捨錄影帶出租店那種老派美好,直到出租店越搬越遠,直到出租店說他們真的撐不下去了,那就去付費隨選平台復刻這種經驗,上下游標點選,好像昔日在錄影帶店的架子與架子之間走來走去。

前陣子在MOD找到一部電影,中文片名叫做「姐姐的私廚」,但日文片名「食べる女」其實更好,然而直譯成「食女」,應該會在發行商第一輪討論就被否決了吧!可是與我目光接觸就立刻迸出火花的,其實是小泉今日子和鈴木京香這兩個名字,對我來說,那就是誘因。

四個女人與食物的故事

在很短的時間之內,重複看了兩遍,依然覺得,「食べる女」真是太厲害太貼切太讓人絕讚的標題了。女人在愛情與工作之中苦苦吞下的大小挫敗,靠食物就可以療癒,而男人只能站在一旁,完全不是食物的對手。

電影改編自作家筒井共美的同名小說,筒井自己就是出色的編劇,台灣觀眾最熟悉的應該是她改編渡邊淳一小說的電影《失樂園》,以及改編向田邦子小說的《宛如阿修羅》。

角色之一的敦子,因為成長過程陸續經歷深愛的祖母與雙親過世,喜歡的人也在29歲那年病逝,覺得自己不配得到幸福,早就習慣一個人住,一邊寫作,一邊經營一家專賣食物相關主題的古書店「冬青之家」。老式平房的院子有一棵很高的冬青樹,和一口乾涸的水井,還有一隻經常出外散步的貓。 敦子不喜歡趕稿,可是有辦法快速做出一道料理。會捧著醃漬入味的雞翅自言自語「拜託要變好吃喔」,而此時店內恰好來了一位老紳士挑選了森茉莉(森鷗外之女)的書,敦子說書裡寫到的每一道料理她都親手烹調過,這時候廚房裡的雞翅出爐,既然是一間專賣食物相關主題的古書店,她問客人,如果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來一支雞翅?

和敦子固定聚餐的女子會成員當中,有常來催稿的編輯圭子,因為名字的關係,有個綽號叫座「土土」。已經四年沒有交男朋友,自稱連邂逅的能力都喪失了。因為存錢買了房子,覺得不依靠男人也無所謂。某天在食堂等待排隊取餐時,被一位頭髮有點凌亂,表情有點嚴肅的西裝男撞到,差點沾到西裝男端在手上的咖哩飯。之後在街上突然跟西裝男擦身而過,男人為了表示歉意,堅持要用剛買的新鮮白帶魚請她吃飯,做成法式煎魚,搭配沙拉,沙拉還要灑上山椒。圭子就在家一邊校稿,一邊看著穿著圍裙的男人認真做菜,而且出乎意料之外的好吃。

成員之中,年紀最小的多實子,是一位長年習慣不倫戀情的電視台製作助理。突然遇到一個工作穩定且願意幫她做菜的理想男子,覺得這樣的戀愛一點都不刺激,好像穿著衣服坐在溫水裡,談戀愛的費洛蒙都流失了。在女子會的聚餐裡,坐在敦子家的簷廊,一邊喝著燒酒,一邊哭夭說同居的男友開口求婚了,怎麼辦?

女子會之中,最擅長料理的美冬,經營一間只有幾個吧台座位的小料亭,堅持店內只雇用年輕男性,雖然員工流動性很高,但她說這是很好的新陳代謝。

美好的食物,用來款待自由而孤獨的女子

四個女人的聚會,如果不是在敦子家,就是在美冬經營的小料亭,通常由敦子與美冬掌廚,會以毛筆書寫當日菜色,貼在牆上。她們說,女人吃東西的時候,看起來一臉幸福,因此聚會端出來的菜色,就是用來款待自由而孤獨的女子。

她們還說,年齡每多一歲,挑選男人的條件就會多一條。她們也說,用自己賺的錢買食材, 花時間烹調,自己吃完,是最棒的,不管開心還是沮喪,都要好好吃飯,吃飽了,一定會遇到好事。

圭子和多實子經常去喝酒的小酒館,老闆是個爵士黑膠唱片收藏家,同時做得一手美味的醃菜,老闆娘懷孕中,卻早就跟老闆離婚多年,她說,因為老闆有另外喜歡的人,但她還是想要建立「自己的家人關係」,所以又即將生下第四個小孩。

經常來同一家小酒館喝酒的年輕女孩朱里,總是喝得爛醉,被陌生男客人撿回家。她喜歡看著男人狼吞虎嚥吃著她親手做的絞肉料理,秉持便宜快速簡單的座右銘,覺得自己就跟絞肉沒兩樣。一旦心儀的男人上床之後不再聯絡,就會在小酒館唉聲嘆氣,「為什麼要用絞肉做餛飩?」「為什麼不煎牛排?」

沒有生雞蛋醬油拌飯解決不了的問題

小泉今日子飾演的古書店老闆兼作家的敦子,以及鈴木京香飾演的料亭老闆娘美冬,在沢尻エリカ、前田敦子、壇蜜、廣瀨アリス、山田優等年輕美女演員壓境之下,卻是電影之中美得最有韻味的兩張臉。

小泉今日子今年53歲。她16歲以偶像歌手出道,近來卻以出色的隨筆作家和戲劇表演,展現越來越甘醇的後勁。電影之中,她穿著寬鬆且花色不甚對稱的衣著,縮在暖桌裡面,戴著老花眼鏡,對著電腦敲擊鍵盤。與年齡匹配的魚尾紋和法令紋毫不遮掩,適度的鬆弛反而散發那個年紀該有的魅力。歲月風霜不盡然是負分的例子,還有今年51歲的鈴木京香,戲裡總是穿著典雅的和服,確實看得出年紀了,但是看得出來又怎樣,鈴木京香大概就是以這種氣勢不斷發射出美麗的攻擊訊號。

我特別喜歡這兩人的模樣,也就想起樹木希林曾經在受訪時說過,「以前的老人家都長得好好看啊!」可能是因為現代人上了年紀之後,都會想盡辦法抗老,像是拉皮或是植入某些東西,想盡辦法做到「看起來不像實際年齡」的外貌。樹木希林說她希望自己不要活成那樣無趣的老人,「過了60歲,就該有60歲的樣子,要呈現一種順應自然的美」,「只要可以稍微地變成長得好看的老人就行了。」

總之,電影最後的結尾,是每個女人開心而痛快地大口吃著生雞蛋醬油拌飯,那畫面彷彿傳遞這樣的訊息:女人啊,沒有什麼大口吃一碗生雞蛋醬油拌飯解決不了的問題,如果有,那就兩碗!

《姐姐的私廚》(食べる女)。導演:生野慈朗;原著小說與改編劇本:筒井共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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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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