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電影《孤味》時,我想起親族之中也有一位「蔡阿姨」,當然不姓蔡,而是跟蔡阿姨一樣是法律定義的婚姻關係之外的「他人」。那時候沒有「小三」這種說法,法律上的元配或是世俗輿論對她們的稱謂往往是狐狸精或破麻,像電影的中年林小姐那樣拿著菜刀去踹門抓姦的過程,叫做抓猴。
約莫剛上小學,某天晚餐過後,聽說一位長輩意外受傷,當時不知為何,可能我是家裡唯一寫完功課的小孩,就被父親指名同行。去到長輩家裡,一樓後方的房間亮著燈,在場大人面色凝重,講話聲音都壓得低低的。畢竟是很久前的事情了,我完全記不得當時到場的到底是哪些人,以當時的輩分排序,我的存在大概就跟屋內盆栽一樣,安安靜靜等待時間經過就好。
之後我才知道,那場熱水燙傷的意外,發生在那位長輩「外面的女人」家裡,那是外遇正式曝光的第一個夜晚,雖然早有耳聞,但隱約知道的人都噤聲。世人很愛說,外遇這種事情,往往元配都是最後一個知道,但這說法也有邏輯上的詭譎之處,畢竟旁人若知道了,都還在外遇曝光的前緣,等到元配發現了,就會畫下一條線,這條線之後知道的人,都不能超越元配「最後一個」的地位。
有耳無嘴的小孩,成為尷尬情節中的保護色
總之,當晚我形同盆栽站在房間一隅,受傷事件男主角也就是那位長輩,竟然還有心情用慈祥口吻問我要不要吃點水果。我猜想當時他除了對我這狀況之外的小孩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可以稍微喘息之外,對其他兄弟姊妹甚至是火冒三丈的元配以及兒女們,應該都不知道如何應對吧!現場所有人也一樣,多說一句或少說一句都可能讓尷尬緊張的氣氛炸裂,最後也只能吃水果了。
後來好幾年,那段關係成為大人可以談論,但小孩插不上嘴的禁忌,直到更年長的長輩過世,家裡為了外面那個女人可不可以來奔喪,請了說話很有份量的某某叔公祖來調停,把元配叫到叔公祖家裡的大廳,說好外面那女人不是以媳婦身分而是以女兒身分披麻戴孝。喪禮前夜,聽說那位阿姨來了,我走進廚房找水喝,發現她坐在大灶旁邊的暗暗角落裡,小聲叫了我名字,我心裡只覺得她算長輩,但不知該稱呼她什麼,喝了水就急忙跑走。
後來那位長輩搬去跟外面的阿姨一起生活,偶爾一些親族的喜宴或告別式場合會看到他們出席,親戚之間有默契,就讓她跟元配分開坐。我還是不知道當面該如何稱呼她,但私底下跟家人談到她,會直呼她的名字。
身為後輩,就是謹守台語說的「有耳無嘴」的禮節,有時候大人之間說什麼,雖然不曾應嘴,但那些人與人之間的秘密或評論都偷偷暗記下來,或許就像電視劇《俗女養成記》的小嘉玲一樣,不知不覺也藏了很多長輩的秘密。等到我長大,也已經步入中年,對於這種面對小孩容易失去戒心的行為會特別注意提防,猶如《孤味》裡的阿嬤也就是林小姐,秘密去做什麼事情的時候就拉著孫女一起,我猜想當年成為親族長輩婚外情曝光的意外參與者,可能也是基於這個原因。有耳無嘴的小孩,成為保護色。
無論電影或八點檔,其實也都是真實的人生劇碼
另一個孤味既視感,是二女兒阿瑜為了廚房一罐過期的辣椒醬跟母親爭執的情節。我就跟阿瑜一樣,會因為櫃子裡面堆積如山的那些父母去遊覽時從旅館帶回來的拋棄式牙刷牙膏,或因為冰在冰箱裡起碼有100條的餐廳帶回來的溼紙巾而跟他們發脾氣,也會因為不知道什麼人送的也不曉得放了多久的豆腐乳或醃蒜頭已經長出白色黴菌而跟他們爭辯這種東西不能吃了啊,但他們卻堅持把發霉的地方挖掉就好了。已經跟他們說過牙刷跟洗臉的毛巾要常常換,但他們堅持牙刷又沒有壞掉毛巾又沒破掉幹嘛要換掉啊你們年輕人就是浪費,我吵不過的時候就說我也不年輕了啊拜託!
還有一個孤味既視感就是親戚因為喜宴壽宴而碰頭時,晚輩小孩就被推出來進行學歷工作或已婚未婚或生了幾個小孩的殘酷大擂台,搞得失業或離婚或未婚或沒小孩的人就只能被踹下擂台彷彿遭到全天下淘汰。比完小孩就比孫子,比完孫子就比誰先當阿祖。若是像電影《孤味》裡的陳家長女阿青那種文藝女青年,到了這種場合,如果不是想辦法抽離就是盡量放空,可能哪位親族長輩會突然說,阿青啊,要不要跳一支舞來看看。就好像小時候誰都有過被爸爸媽媽指派在叔公嬸婆姑姑或姨丈面前唱歌跳舞一樣,如果臭臉拒絕大概就跟不孝順一樣被唸好幾十年。
有人看過電影《孤味》之後覺得那是台灣八點檔的升級版。我很少看民視或三立八點檔,有幾回聽長輩或朋友說,有些劇中角色根本就是親朋好友裡的誰誰誰,我想起以前常聽三姑說村子裡有個叫做阿雀的女人如何如何,有一次我坐下來跟爸媽看了半小時八點檔,發現劇中也有個角色叫做阿雀,那時恍然大悟,原來八點檔是在幫大家複習長年以來的人生劇碼,舉凡親朋好友的人際悲喜冷暖全都演一遍彷彿人生走馬燈,裡面的角色可能就是某某親戚也可能就是自己。就好像電影《孤味》導演說的,「八點檔稱霸台灣30年,一定有厲害的地方。」看過電影之後,我懂這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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