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李安導演後來拍了很多國際級強片，但我最喜歡的還是早年他在中影的那三部作品，《推手》、《囍宴》、《飲食男女》。那時的李安還帶著冒險與好奇，沒有絢麗特效只有說故事的滿滿誠意，當然也有青澀的地方，但是那些青澀的冒險看起來都閃閃發亮。對那個時期的台灣電影來說，藝術頂端有侯孝賢與楊德昌、蔡明亮頂著，易懂有趣的市場被朱延平包辦，中間那一大塊空缺，就是李安的機會，當時我看李安電影時，確實是這麼想的。
貫穿中影李安三部曲的靈魂，就是華人社會的家庭關係，前兩部的《推手》與《囍宴》，應該有很多李安在美國生活的經歷與感觸，《囍宴》觸及的同性戀議題，以1993年當時的社會氛圍看來，不曉得有沒有在中影內部引起爭辯，總之，這部電影在獎項與票房上面都很爭氣，郎雄與歸亞蕾在劇中接納同性戀孩子的溫暖親情，應該給很多同志力量。30年前就已經描繪了多元成家的藍圖，在我看來，是一部前衛之作。
最鍾愛的李安電影依然是三姊妹與一個父親的《飲食男女》。喜歡這部電影的程度，幾乎是有機會就會複習一遍。電影一開始那段烹煮料理的過程，氣勢很強，也很流暢，堪稱經典，就算是1994年的電影，看起來毫不過時。當然那個年頭的化妝與穿衣風格，台北街景，公車車款，以及騎重機不戴安全帽的畫面，看起來還是有懷舊感，但我所指的不過時，則是李安處理那種即使經過歲月洗禮也依然不會改變的家人關係，我常覺得這部電影堪稱台灣的小津安二郎，另有一部在2003年公開上映的日本電影，改編自向田邦子小說，森田芳光導演的作品《宛如阿修羅》，描述四個姊妹，在喪父之後才發現父親生前疑似出軌、甚至外頭有了孩子，四姊妹一邊處理各自的婚姻愛情難題，一邊隱瞞實情不讓母親崩潰，當時的四姊妹卡司可真是一時之選，大竹忍，黑木瞳，深津繪里，深田恭子，我看這部日本電影時，其實也想到李安的《飲食男女》。
以說故事的流暢度來說，《飲食男女》展現相當高超且舒服的速度感，但無損於劇本和鏡頭想要鋪陳的溫暖。有些地方充滿趣味，這種趣味的表現，對那時的李安來說，是很擅長的。尤其是家庭成員每周一次的餐桌饗宴，朱爸爸的圓山大廚工作使然，每次聚會的菜色都像國宴，而家人在餐桌上面陸續宣告人生大事的橋段也很厲害，「有件事情我想跟大家宣布」，鏡頭捕捉到每個人的表情，現在看起來，還是覺得李安的功力相當到位。
先說朱家爸爸郎雄，他那個時期的演技已經是爐火純青了，按摩床上一個轉動頸部之後，臉上的皺紋都是戲，都已經大特寫皺紋了，但朱爸爸的腰桿卻很挺，身材精實，完全沒有老態。他跟女兒之間那種既有距離也很介意暖心不要過於外放的拘謹模樣，換到了幫鄰人小孩準備便當的時候就變成溫暖慈祥兼具。鄰人那位梁伯母的角色，真是歸亞蕾核彈級演技實力的大爆炸，記憶裡大概沒看過歸亞蕾這麼奔放的演出，眼神流轉、肢體表情、說話口氣，連珠炮似的抱怨，每次重看這部電影，都覺得梁伯母真的很猛。
三姊妹的大姊朱家珍，從壓抑嚴肅到奔放熱情的轉變，光是妝髮的落差就讓人想要鼓掌叫好。她的轉折帶有喜劇的用意，但是那麼認真的個性又覺得倘若用喜劇來看待又不恰當，幾處想要大聲笑出來的笑點，又見她如此認真，倒是為難起來了。
小妹朱家寧與小男友之間的對話也是一絕，充滿大學生強說愁的文藝腔，飾演家寧的王渝文打工的地方也算是現在屢屢被憑弔的溫蒂漢堡，而飾演小男友的陳昭榮，那時他算是藝術電影的常客，也是蔡明亮導演的班底，對他飾演的台灣霹靂火與台灣龍捲風等台劇八點檔有了既定印象的觀眾，再回頭來看他在飲食男女的這個強說愁角色，會很驚訝這表演方式真是清新如薄荷檸檬茶。
三個姊妹之中，最喜歡吳倩蓮飾演的朱家倩。1994年看這部電影的戲院是剛開幕不久的一家位在內湖成功路的戲院，不知道叫做成功戲院還是內湖戲院，總之，那是我搬到內湖之後很常去看國片的地方。那時還沒有科學園區，也沒有捷運，搭287公車行經內湖與大直之間的道路兩旁幾乎都是老房子與空地，晚上則是漆黑一片。那家戲院存在的期間很短，我是在戲院看過《飲食男女》之後，才回頭去亞藝影音找《推手》和《囍宴》的DVD，說起亞藝影音，可能跟溫蒂漢堡一樣讓人懷念吧！
吳倩蓮的朱家倩造型，現在看起來可能有點老派，但是在九零中期，卻是職場幹練女性的標竿。頭髮燙捲之後要抹很多造型慕斯，窄裙要膝蓋以上，口紅要夠鮮紅夠油亮，朱家倩的樣子正是當時職場OL憧憬的美好幹練。那時我也曾有跟朱家倩一樣的捲髮，每天出門必要擠滿一手的造型慕斯，整天頂著捲度不會走位的剛硬髮型，那時也有足夠的身材條件穿合身窄裙，如果搭配墊肩白襯衫，再套一件西裝短外套，職場煞氣就足夠了。
二女兒朱家倩是最早動了離家念頭，卻也是最後留下來的人。她從小熱愛烹煮料理，卻被父親趕出廚房，於她口中所謂不道地的料理，在我看來卻是繁瑣的功夫菜，然而她也送走了孑然一身的父親同事也就是溫伯伯，她在醫院尾隨父親疑似作什麼檢查的那種焦慮心急，與父親和姊妹們說起話來帶刺對嗆卻又適可而止地收起滿身尖刺，情路也不能說是不順遂，但看得很豁達，最後以滿桌菜餚跟父親和解，畫面停在女兒喊著爸爸，爸爸叫聲女兒的地方，真是絕好，不致於讓人掉淚，卻是心頭暖暖的，會想起自己的家人關係，恰到好處的提醒。
這部電影最經典的橋段在於老朱跟女兒女婿們報告人生第二春的關鍵情節，左邊是一心以為雀屏中選的梁伯母，一副即將以女主人身分登基的嬌羞模樣，右邊是梁伯母的女兒，則是一副祕密快要曝光的忐忑不安，中間站著坦蕩蕩為自己第二人生負責的朱爸爸，由左至右，歸亞蕾、郎雄、張艾嘉，這短短一幕劇，三個人可都是卯起來飆戲，我是約莫看到第四或第五回之後，才發現這幕戲真的很不得了。
但是《飲食男女》在當年的金馬獎僅僅入圍了最佳劇情片、最佳女配角與最佳原著劇本，而且全數槓龜，但是翻開同屆入圍的強片有吳念真的《多桑》、關錦鵬的《紅玫瑰與白玫瑰》、楊德昌的《獨立時代》、王家衛的《重慶森林》、蔡明亮的《愛情萬歲》，競爭之激烈根本刀刀見骨。
距今快要30年的《飲食男女》，往後也將以類似小津安二郎的《東京物語》一樣，被時光雕上記憶的紋路，越久越甘醇。在我心目中，這是李安最棒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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