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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濛》讓白色恐怖太輕又太重?陳玉勳:我用苦中作樂來談轉型正義

陳玉勳說,「我拍《大濛》,有一派人說太政治、太沉重,另一派人卻說太膚淺、沒有深入探討白色恐怖。兩個區塊的人都罵我,問題就出在轉型正義沒有成功。」 陳玉勳說,「我拍《大濛》,有一派人說太政治、太沉重,另一派人卻說太膚淺、沒有深入探討白色恐怖。兩個區塊的人都罵我,問題就出在轉型正義沒有成功。」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你累了嗎?」我用陳玉勳導演常拍的提神性飲料廣告台詞開場。

陳玉勳說,累,很累,非常累。

11月底看完電影《大濛》後,我就想找陳玉勳導演聊天。但他一直忙著全國各地的宣傳與映後座談,直到今日才終於抽出空檔。

陳玉勳說,《大濛》從田野調查到殺青、剪接完成,前後花了4年。2020 年拍完《消失的情人節》後,他休息了1年。那段時間,只要有空就找母親和阿嬤聊天。「我一直對她們成長的年代有興趣。那時候沒有車子,都是走路,生活很困苦,那樣的環境是怎麼活過來的?」

《大濛》從田野調查到殺青、剪接完成,前後花了4年。圖片來源:《大濛》劇照

找回阿嬤、媽媽活過的白色恐怖時代

陳玉勳開始上網找資料,查到許多白色恐怖的歷史與案例,覺得相當震撼。「其實受害者不只台灣人,也有老兵、外省人,尤其是羅漢腳仔,死了也沒人知道,更別說有沒有親友來收屍。」

一開始,他也想寫一些槍決這類比較震撼的畫面,但想到電影《超級大國民》開場就是槍決,「再拍就沒什麼意思了。」

「後來我就開始想找家屬、看家屬。受難者已經逝去,痛苦卻留給家屬。活下來的人,才是長期承受那個痛苦的人。」陳玉勳說,最後決定用家屬中小妹妹的眼光,來看那個時代、那個世界。

為什麼不是小男孩,而是小女孩?陳玉勳解釋,那年代女孩子受到的待遇更不公平,在社會上也比較沒有地位、屬於弱勢。「如果是一個小女生獨自到台北,遇到的困難一定更多。」

這個劇本反覆修改了2年才正式開拍,連爭議性較高的特務角色,都是拍攝期間才加了更多戲進去的,讓趙公道(片中男主角)的故事更加立體。

陳玉勳說,《大濛》雖然以白色恐怖為背景,但他真正想呈現的,是那個時代形形色色的人們、各種不同的面貌。「我其實是在找回我阿嬤、我媽媽她們怎麼活過來的那個年代。」

《大濛》雖然以白色恐怖為背景,但他真正想呈現的,是那個時代形形色色的人們、各種不同的面貌。圖片來源:《大濛》劇照

不愛讀書的後段班青春

談到母親的年代,也順勢談起陳玉勳自己的成長史。

「我從小成績很爛。小學的時候幾乎沒在聽課,整天胡思亂想,想卡通、布袋戲。」陳玉勳說得很坦白,他就是個電視兒童,《太空飛鼠》、《八號分機》、《天眼》、《午夜驚魂》、《步步驚魂》……

「等一下。」我打斷他的回憶,「《八號分機》是什麼?」《午夜驚魂》、《步步驚魂》不都是恐怖片嗎?我快速查了一下,《八號分機》是1973年中視首播的刑案推理劇集。那一年,陳玉勳才11歲。

陳玉勳說,父母會逼他讀書、不准黏在電視機前,但他真的讀不下去。國中入學智力測驗成績很低,普通人智商大約100,「我只有90,就被分到後段班了。」不過他自嘲說,分到後段班後,成績反而進到前10名,「哈哈。」

他發揮黑色幽默地補充,自己國中就讀的是XX國中,在那個年代是出了名的「流氓學校」,犯罪率聽說全台北第4名。(為避免不必要的爭議,我還是姑隱校名吧。)

「我只是笨、不愛讀書,不是壞學生,所以也壞不到哪裡去,就偷抽菸而已。」相較其他同學吸強力膠,他自認真的不算壞,「我是個善良的人。」

因為在後段班名列前茅,國二時他被提升到前段班,結果成績立刻落到最後。「我一輩子都記得那次家長會。媽媽來參加,順便領成績單。回家的10幾分鐘路程,她一路嘆氣:倒數第3名,唉,以後你要怎麼辦?」

陳玉勳回憶起來,卻是放聲大笑。「我大學念4年,高中念4年,國中還讀到國四班。」陳玉勳說,國四班的日子很慘,要剃光頭、穿原國中的制服、背補習班書包。天還沒亮就出門,晚上10點才能回家,每天被打得很慘,也從那時候開始產生自卑感,內心逐漸扭曲。

「我記得補習班樓下是一家木料行,有個超變態的老師,每天早上叫人抱著兩捆木棒進教室,說今天不把棍子打斷就不能放學。那一年我還得了十二指腸潰瘍。」

不知為什麼,聽到陳玉勳在講這些事,就像在看一部黑色喜劇。他自己也補充,剛當導演時曾想拍這段故事,但至今仍未付諸實行。

誤打誤撞進入攝影棚

國四班的「進補」沒能從本質上改變陳玉勳的學科能力,卻讓他意外遇上台灣史上最大的聯考弊案──培元補習班洩題案。他就讀的補習班也提前拿到考題,因此「幸運」地以高分考上成功高中。然而,實力終究騙不了人。陳玉勳讀完高一便留級。「那時爸媽真的覺得我人生完了。」

「大學能考上淡江,也是因為當兵後有加分。」陳玉勳自己又破哏,說自己同時錄取淡江大學日間部與中興法商夜間部,原本想念中興,白天工作分擔家計,但淡江常辦舞會、校園又漂亮,最後還是選了淡江。

即便上了大學,陳玉勳對未來依然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工作。幸好大三時,大傳系在徵求攝影棚助理,這個機會讓他的人生出現轉折,開始接觸打燈、操作ENG等實務工作。

大四那年,王小棣導演正在拍電視劇《全家福》,需要實習生。「我就傻傻地去了,小棣老師當時很兇喔……現在也是!哈哈哈!」

「劇組根本沒人理我這個實習生,也沒有分派工作,所以我就自己找事做。」場景裡有一塊真的菜圃,他每天去鬆土、種菜;水塔很髒,他主動爬上去清洗。反正沒人要做的事,他就去做。一個月後實習結束,王小棣竟包了紅包給他。

「我有注意到你。一般大學生都會先設定自己能做什麼、不做什麼,但你不一樣。實習生本來是沒有薪水的,但我要給你這個紅包。」

然而,這6千元的大紅包並沒有打動陳玉勳。他很清楚,電視製作沒日沒夜、太過辛苦,「我不要。」

每次王小棣一句話,就是另一個越級成長

畢業後,他經朋友介紹,到阿榮片廠管理攝影棚。老闆阿榮剛成立攝影棚,根本沒人來租,卻直接升他為副廠長,月薪2萬元。「員工只有兩個,一個是廠長,另一個就是我。」

3、4間空蕩蕩的攝影棚,別說人影,連蚊子都沒有。每天只有無聊無聊又無聊,5天後,他跑去找王小棣聊天。

「當導演很辛苦、很孤獨,也很漫長,但你放心,很多人會幫你。你明天就來上班吧,先當場記,薪水1萬2。」

陳玉勳回想,自己只是去聊天,不是去求工作,而且薪水還少了8千元。那天晚上他失眠了,天亮後,還是接受了這份新工作。

「我第一份場記工作,是跟著蔡明亮導演拍電視劇《快樂車行》。」4個月高強度的操磨,讓陳玉勳幾乎撐不下去,本來打算辭職,沒想到話還沒說出口,全劇組就被調往新竹,投入王小棣另一齣八點檔電視劇。

「跟小棣老師工作,比跟蔡明亮辛苦3倍。當年的她體力好到3天3夜不睡覺,拍到所有人都睡倒了,只剩她一個人還醒著。」

那齣戲一殺青,陳玉勳立刻不告而別,回淡水休息逍遙。幾天後再找上王小棣,正要開口辭職,她卻搶先說:「現在有個工商簡介片,由你當導演負責。你放心,很多人會幫你。走,我們現在就去奧美開會。」

會開到一半,王小棣突然起身離開,留下陳玉勳一個人繼續開。回公司後,他想再次辭職,卻發現王小棣已經出國度假。他只能硬著頭皮把片拍完。

「我根本亂拍一通。」陳玉勳說,他信心低落到不敢親自交片,只好請製片代勞。一小時後,製片回來告訴他:「你沒去真的很可惜,全部人看完都鼓掌耶!」

王小棣回國後,也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再次丟下一句話:「現在有個電視喜劇,你去當導演吧。你放心,很多人會幫你。」

陳玉勳說,他到現在也不知道為什麼王小棣對他這麼有信心,但他就此再也沒離開導演這一行。

1994年,陳玉勳的第一部電影《熱帶魚》上映,票房亮眼,並榮獲金馬獎最佳原著劇本獎、瑞士羅加諾國際影展藍豹獎及國際影評人獎。圖片來源:《熱帶魚》劇照

從喜劇導演到搞笑廣告

陳玉勳長期被定位為喜劇導演,拍到連自己都懷疑是否有能力處理情感戲。某天,他終於向王小棣表達想離開的念頭。沒想到她仍舊回以那句話:「你現在去拍電影。你放心,很多人會幫你。你先去寫劇本。」

1994年,陳玉勳的第一部電影《熱帶魚》上映,票房亮眼,並榮獲金馬獎最佳原著劇本獎、瑞士羅加諾國際影展藍豹獎及國際影評人獎。他的電影人生,正如王小棣那句話:「你放心,很多人會幫你。」

1997年,陳玉勳再以《愛情來了》獲得行政院新聞局優良電影劇本獎,並拿下金馬獎最佳男、女配角獎。然而票房卻不理想。「我心裡有點不平衡。拍電影那麼辛苦,卻沒人要看,完全沒有成就感,很空虛。」陳玉勳坦言,自己是個很想擁抱觀眾的人,當觀眾不進戲院,就不知道該怎麼辦。那段時間,他寫的劇本自己也不滿意,是人生的低潮期。

正好有人找他拍公益廣告,董氏基金會的戒菸廣告成了他的第一支廣告作品,接著是Panasonic電池廣告,口碑都不錯。之後廣告邀約接連而來,直到「黑松沙士偷渡客唱國歌篇」爆紅,再加上「京都念慈菴喉糖林美秀哭倒長城篇」,奠定了他拍搞笑廣告的地位。

「唉,高級車那些廣告都不會找我。」那幾年,全台灣的泡麵廣告幾乎都是陳玉勳拍的。

當年兩岸電影交流仍屬習以為常,合資合拍很流行,不會考慮到政治因素。但每一部電影都有它的命,《健忘村》跌了一大跤。圖片來源:《健忘村》劇照

為找投資捲入中國議題,相信民主自由必須守住

雖然投入廣告產業13年,陳玉勳的電影夢始終沒有消失。2010年,自稱不甘寂寞的陳玉勳開始意識到人生短暫,應該為自己留下作品,於是重返電影創作。「因為我年輕時喜歡搖滾樂,本來想寫一個重金屬樂團吉他手,對生活很不滿,跑到漁村躲起來創作,後來跟村民、漁民、賣菜的組團。」

正準備寫細節時,電影《海角七號》上映了。「大家都在同一塊土地長大,我想得到的,別人也想得到,只是我慢了一步。」

2013年,《總舖師》強勢上檔,全台票房突破3億元,成為他至今最賣座的電影作品。

2017年的《健忘村》,因部分中資因素,讓他必須發表「沒有台獨理念」的聲明。「我一開始並沒有要進中國市場,但在台灣找不到搭景空間,故事就發展到對岸,資金需求變大,只好找投資。」他回憶,當年兩岸電影交流仍屬習以為常,合資合拍很流行,不會考慮到政治因素。但每一部電影都有它的命,《健忘村》跌了一大跤。

「那段時間網路上很多人罵,中國人罵、台灣人也罵。」陳玉勳說,只要心裡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就好,別人誤會不重要,「不認識的人罵你,你幹嘛在意?我只要對得起投資者。」

陳玉勳說,就像反核是個很好的理念,所以參加柯一正導演發起在凱道上排「人」字抗議活動,「我排在交叉點,生殖器官的位置。」他笑說,毫不後悔。這20、30年世界變得很快,「但我一直覺得,不管將來怎樣變,民主、自由一定要堅持守住。」

《大濛》在金馬獎奪下最佳劇情片、最佳原著劇本、最佳美術設計、最佳造型設計和觀眾票選最佳影片等5項大獎。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所有的辛苦,都被劇組的感謝安慰

講到民主自由,話題再回到《大濛》。拍這樣的電影,演員會不會擔心未來不能去中國拍戲?

「完全沒有。」陳玉勳說,大家都很希望參與,「整個劇組對這部電影是與有榮焉、感到驕傲的。」殺青時,不少工作人員向他道謝:「謝謝你寫了這樣的劇本。」「這是我第一次拍電影,被工作人員感謝。」陳玉勳感心的說,所有的辛苦在那一刻都被安慰了。

「片尾最後,為何不讓趙公道等阿月從診間出來,便自行離去?」我用這個問題來結束今天的訪談。

陳玉勳解釋,他們當年只相處2天1夜,50年後再見,只怕尷尬、無話可說。「況且趙公道被關過,會自卑;看到阿月的女兒但不知道阿月的老公已死,內心想法應是:不想要再打擾阿月了。趙公道70、80歲了,親眼看到對方過得好,已是了卻一樁心願。」

陳玉勳坦承,趙公道的自卑,其實就是他自己內心的寫照。「如果我40、50歲寫這個劇本,一定會拍成大家期待的版本: 趙公道等阿月出來,一起去喝咖啡或公園樹下聊天云云。但我現在60幾歲了,心境就停在那個結尾。」

這陣子陳玉勳接受太多訪談,能問的、該說的都可以在網路上看到。訪談尾聲,我加碼了一個冷門問題:「字幕為什麼寫『我們都是別人的風(光)景』?風景與光景的差異是?」

陳玉勳解答說,電影的台語指導老師表示,當年說的光景就是風景。也有另一說法是「窮人說光景,富人說風景」。

有人說,陳玉勳拍《大濛》這部電影很勇敢。「你去問韓國導演,拍電影需要勇敢嗎?不用嘛。」陳玉勳說:「為什麼我在2025年拍這樣的電影,卻被說很勇敢?這代表白色恐怖還殘存著。」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解嚴至今,白色恐怖電影仍少人敢碰

最後再回到「累」這件事。「寫劇本、籌備、拍攝都很順利,但剪接3個月、後期特效做了1年半。」等到拷貝完成、上映在即,陳玉勳的焦慮卻湧上來:會不會被觀眾罵?票房會不會只有200、300萬元?「焦慮造成我的心累。」

幸好上映後反應不錯,還吸引不少年輕觀眾進戲院。他念大學的兒子也帶同學去看,驚訝於阿公阿嬤的年代竟然沒有冰箱、電話、網路與摩托車。「學生也許看不懂人情世故,但至少知道以前的生活很辛苦。只要願意關心過往歷史,我拍這部電影就值得了。」

陳玉勳強調,《大濛》其實是在談轉型正義。相較韓國,他們完成轉型正義,才能拍出許多政治相關電影,例如描寫光州事件的《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大賣座,全國有5分之1人口進戲院觀看。

「我拍《大濛》,有一派人說太政治、太沉重,另一派人卻說太膚淺、沒有深入探討白色恐怖。兩個區塊的人都罵我,問題就出在轉型正義沒有成功。」

有人說,陳玉勳拍這部電影很勇敢。「你去問韓國導演,拍電影需要勇敢嗎?不用嘛。」陳玉勳說:「為什麼我在2025年拍這樣的電影,卻被說很勇敢?這代表白色恐怖還殘存著。」台灣解嚴38年,電影拍了成千上萬部,但談白色恐怖的作品不到10部。「大家不碰,我來碰,卻又要被罵?」陳玉勳說,轉型正義不是他一個人的責任,但他要用自己的觀點、苦中做樂來做,也鼓勵其他人用別的角度來做。

最後我問他:「勳導,你是個搞笑的人嗎?」

陳玉勳回答得很乾脆:「我很喜歡搞笑,喜歡讓別人快樂。管你尊不尊敬我、看不看得起我,我就是要搞笑。」

那是一嘴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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