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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吃豆腐的人:「只有豆腐的價錢和護理人員的薪資,不論如何調漲我都不會抱怨」

愛吃豆腐的我,也好希望住家附近就有一間全家人經營的豆腐店,可以清早穿著拖鞋,拿著便當盒去買裸裝的板豆腐,或是拿保冷袋把店內的各種豆腐產品都掃回來……本文圖片皆為示意圖。 愛吃豆腐的我,也好希望住家附近就有一間全家人經營的豆腐店,可以清早穿著拖鞋,拿著便當盒去買裸裝的板豆腐,或是拿保冷袋把店內的各種豆腐產品都掃回來……本文圖片皆為示意圖。 圖片來源:Rahmah Hastuti/Shutterstock

很喜歡的日本作家川本三郎,在他妻子過世之後,出版了一本散文集《少了你的餐桌》。繁體中文版的粉色書腰上面,有這樣的文字,「每個懷念的滋味裡,都有想念的身影」「年過六十後,不論吃甚麼都會想起從前,如今我由衷地認為,食物就是回憶」

於喪母之後,我對這些文字特別有感,也有跟川本先生一樣的感觸,如同書腰上面另一段文字描述的那種心情,「啊,好想再跟你一起吃飯!」

這本小巧的散文集,大致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重讀一次,最近重讀的時候,對其中一篇〈清晨的豆腐店〉特別有共鳴。

不只是豆腐,而是回憶

川本先生說,世上愛吃豆腐的人很多,而我應該也算是愛吃豆腐的「多數人」。母親生前是煎豆腐的高手,她用得十分上手的一個不鏽鋼炒鍋,靠火候與油溫,以及翻面的耐心和經驗,煎出來的豆腐無論色澤或口感,都像絕美藝術品。我在煎豆腐的修行與功夫上,與母親的差距真是學生棒球跟大聯盟那般遙遠。

川本先生在文章裡面提到他所敬愛的作家種村季弘也喜歡豆腐,曾經對超市賣的豆腐不滿意,寧可騎腳踏車到街上的豆腐店購買,甚至在其著作《食物漫遊記》裡提到:「不只是豆腐,豆腐店裡賣的所有東西,舉凡油豆腐、豆渣、納豆、海帶芽、蒟蒻絲等食物我都愛吃。」

川本先生說在他童年的暑假,清早依然要到校做早操,於是母親交給他一只小鍋,叮囑他做完早操,順道去街上的豆腐店買塊豆腐回來,如果小鍋剛好裝了別的食物,就改用鋁製便當盒,為了避免鍋內或便當盒裡的豆腐碰碎,總是要小心翼翼捧回家。

川本先生在妻子過世之後出版的這本散文集,提到他住家附近也有一間由一家人共同經營的豆腐店,跟他小時候幫母親跑腿買豆腐的那間店一樣,也是清早就開門賣豆腐。他會在早起散步之後,去買塊喜歡的板豆腐回來。「如此花功夫、美麗的食物,每塊只賣日幣160元,真是讓人過意不去。只有豆腐的價錢和護理人員的薪資,不論如何調漲我都不會抱怨。

跟川本先生一樣,我也喜歡板豆腐,對於豆腐的價錢跟護理人員的薪資,無論如何調漲我也不會抱怨。

跟川本先生一樣,我也喜歡板豆腐,對於豆腐的價錢跟護理人員的薪資,無論如何調漲我也不會抱怨。圖片來源:Nurma Agung Firmansyah/Shutterstock

小心翼翼捧著豆腐的童年

小時候,我也常被母親差遣去買豆腐。約莫小學三年級前後,搬到台南永順火柴廠遷離之後的舊廠空地,父親在那裡蓋了我們的「起家厝」。不用上學的週日清早,母親會交給我一個有點深度的瓷盤,到東門路等待路過的醬菜車,買一塊豆腐跟一些麵筋或竹仔枝、豆腐乳之類的醬菜,豆腐是清早現做的,醬菜車老闆會在豆腐上面擺一些切碎的嫩薑,淋上醬油,我就小心翼翼捧著瓷盤,走一條蜿蜒小巷,再爬上磚頭疊起來的小石階回家,全程聚精會神,深怕一個踉蹌,整盤豆腐就毀了。

我很喜歡清早現做的豆腐,沾滿嫩薑醬油氣味入口,相當清雅的滋味。

後來我們又搬家,母親不知道去哪裡打聽,隔兩條街的地方,有間做豆腐的老店,大約晚餐過後,開始販售豆漿跟豆腐,那時母親的腳力還很強,吃過晚飯就拎著煮開水的白鐵大水壺去買豆漿,順便買豆腐跟豆干回來。

那幾年,偶爾我回台南,就被母親差遣去買豆漿豆腐,剛入夜的小巷,好像什麼神祕力量召喚,很多人提著水壺或提鍋,或行走或騎機車,朝著豆腐店的方向前進,也還不到排隊的程度,店家手腳相當俐落,從大鍋裡面舀出豆漿,會用耐高溫的塑膠袋幫忙封口,再幫忙蓋上水壺蓋子,用力旋緊。我從兩條街之外的豆腐店提著一壺豆漿跟豆腐豆干走回家,豆漿幾乎不會濺出來。

不光是喜愛的板豆腐,只要是豆腐店賣的東西,包括凍豆腐、白豆干、豆皮、絹豆腐、豆花、豆漿,全部都喜歡。圖片來源:topimages/Shutterstock

一間豆腐店,連結起幾代人的記憶

這幾年,我跟川本先生筆下的那位作家種村季弘一樣,因為不喜歡超市買的盒裝豆腐,會特別騎腳踏車或搭公車去到城內友愛市場旁的豆腐老店買豆腐,不光是喜愛的板豆腐,只要是豆腐店賣的東西,包括凍豆腐、白豆干、豆皮、絹豆腐、豆花、豆漿,全部都喜歡,有一次還買到限量的黃豆泥,只要淋少許柴魚醬油,吃起來口感綿密如頂級冰淇淋,驚為天人。

最近跟父親閒聊,聊到我的豆腐愛店,他突然想起,戰後的1949年,從國校畢業之後,到城內紡織廠當童工,紡織廠前門在總趕宮旁邊,門牌是永福路,紡織廠後門則是面對友愛市場,他記得對面巷口有間豆腐店,那時作豆腐還靠柴火,他常看到工人運柴火來。談起往事,邊說邊抓了一張日曆紙,在背面的空白處,畫了運柴工人揹的木頭架,橫向插滿木柴。父親當時還只是十幾歲童工,現在已經年過九十了。

父親當童工那時,經常站在紡織廠這側看著對面店家做豆腐,應該是創店的一代目老闆,現在已經傳到第三代了。

母親約莫十幾歲才跟隨家人移居台南,租屋在友愛街巷子裡。以前只聽說附近有條大水溝,從工作的紡織廠返家時,有段往下走的坡道。母親過世之後,我才認真去尋找她初到台南的住處,傳聞中的大水溝應該是福安坑溪,而今已經蓋上蓋子,隱身在友愛市場後方的公園底下。根據當時跟母親談著青春戀愛的父親回到舊地查勘,雖然許多矮房子已經改建,大致判別應該是與湯德章故居同一條巷子,果然那巷子有著往下的緩坡,據母親生前描述,巷子走出去就是府前路上的維仁皮膚科診所,那應該是沒錯。

外婆是很會做菜的高手,當年應該也是走到巷口買豆腐。外婆的妹妹住在西門路杏春堂中藥房樓上,我們叫她姨嬤,也很會煮食,應該也是從西門路走到友愛街拐個彎,來買豆腐。表阿姨跟她的律師夫婿也住在友愛街,很大機率也是在這間店買豆腐吧!與豆腐店相隔不遠處的獨棟洋房,是奇美創辦人許文龍的家,聽說也在這裡買豆腐。

我跟川本先生一樣,認為有豆腐店的街廓,就是有趣且令人懷念的地方,畢竟我是個愛吃豆腐的人。圖片來源:Nunung Noor Aisyah/Shutterstock

把一件事做到極致

川本三郎先生在另一本著作《明亮的昭和風景》中,寫了這段文字:「有豆腐店、二手書店和錢湯的城鎮,都是令人懷念的好地方。

愛吃豆腐的我,也好希望住家附近就有一間全家人經營的豆腐店,可以清早穿著拖鞋,拿著便當盒去買裸裝的板豆腐,或是拿保冷袋把店內的各種豆腐產品都掃回來。日本巨匠名導小津安二郎,出版過一本人生散文集,書名叫做《我是賣豆腐的,所以我只做豆腐》(僕はトウフ屋だからトウフしか作らない),小津安二郎是拍電影的,不是賣豆腐的,我猜想典故應該來自其中一篇「我拍片的習慣」,小津導演提到,雖然有人說,偶爾也可以拍些不同的東西嘛,但他總是回答,我是「賣豆腐」的,做豆腐的人去弄咖哩飯或炸豬排,怎麼會好吃呢!

做豆腐的,可以做到第三代接棒,真是不容易呢!我跟川本先生一樣,認為有豆腐店的街廓,就是有趣且令人懷念的地方,畢竟我是個愛吃豆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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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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