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椒肉絲的「絲」是絲綢的絲。這一點,懂中文的人應該都知道吧。然而,在日本,雖然青椒肉絲這盤菜大受國人歡迎,也一般用漢字來書寫其菜名,但是普通日本人則完全不知道青椒肉絲的「絲」其實是絲綢的「絲」。
大多日本人以為:絲是「糸」的舊字體,該包含棉線、尼龍線等不同材質的線。畢竟,在當代日文中,指「絲」的詞兒是「絹糸」。既然如此,日本人也更不會知道:中文中,意味「美」的「漂亮」一詞,最初指的也是絲綢的顏色。
麻婆豆腐的「麻」
我最近在東京出版了一本日文書叫做《青椒肉絲の絲,麻婆豆腐の麻:中國語の口福》,執筆動機就在於要讓日本人知道他們愛死的中餐名稱到底有什麼意思、什麼來源。
比如說標題中的另一道菜「麻婆豆腐」吧。由於東京著名川菜館四川飯店的創始老闆陳健民以及兒孫陳健一、陳健太郎在媒體上的介紹,還有味の素公司自1978年出售而至今非常暢銷的綜合調料「Cook Do」的普及,麻婆豆腐早就成為日本家常菜之一了。然而,此間消費者亦不知道「麻婆」指的到底是什麼。
麻是一種植物,用它來做麻布:這一點日本人也知道。麻也是芝麻的麻,用它來做麻油:到了這一點,日本人就會感到不安了。日本超市有賣胡麻油,但從不把它簡稱為麻油。至於「麻子」,連相同意思的日文詞「痘痕」(あばた)都有很多人不知所以然了。畢竟世界衛生組織在1980年宣布,天花已從地球上絕滅。
再說,你講「麻婆」是指「臉上有痘痕的歐巴桑」,日本很多女性都會愁眉不展,因為在當代日文中「婆」字是專門用來罵年紀大的女人的。已故作家石原慎太郎當東京市長的2001年,重複地公然說過:「已生完了孩子的婆婆還活著是災害」,造成了日本女性集體性的心理創傷。於是在「麻婆豆腐の麻」一節的最後,為了消除不必的誤會,我特地加寫了:在華語圈,年輕夫妻彼此喊「老公」「老婆」是常見的事;香港更有著名糕點叫「老婆餅」,聽起來還有點甜蜜的感覺。
中菜命名在日本微妙之處
跟著是「皮蛋の蛋」了。「蛋」字出現在日文裡的頻率很低,似乎只看見在「蛋白質」中。於是給日本學生教華語的時候,就得說:「雞蛋的蛋是蛋白質的蛋」。然而,同時也不該忘記提醒他們:在中文語境裡,用蛋字一定要很小心。單純重複說蛋蛋,意思就不一樣了。笨蛋、壞蛋都算罵人話,說了王八蛋就會有麻煩了,因為王八在中文語境裡的角色是滿尷尬的云云。
日式涮涮鍋(しゃぶしゃぶ)日本很多人以為是地道的日本菜。其實它起源於北京的涮羊肉,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在日本變為「涮牛肉」而流行,跟著傳到台灣去,發展成了櫃檯邊一人吃一鍋的形式,最後把日本名字音譯成「呷哺呷哺」的連鎖店在中國大受歡迎,2014年還在香港股票市場上了市。
「回鍋肉の回」也是日本人意想不到的。因為在日文裡,「回」字只有迴轉的意思,而沒有回來、回家這樣的用法。再說,日本人吃肉的歷史很短,大多人沒有料理過超過500克的肉塊。所以,你告訴他們:先把大塊肉清煮一下,冷卻後再切成片,使之回到炒菜鍋中去加熱調味,人家會聽不明白地反問:到底有什麼原因要買來那麼大的肉,然後又自己切成小片?從一開始就買來超市切好的「豚小間」不就能省很多事嗎?
不同口音之下的命名
青椒肉絲、麻婆豆腐、皮蛋、回鍋肉都是過去半世紀才普及日本,都以標準漢語音通行的。這一點跟更早由香港傳來,至今保留廣東音的燒賣、叉燒等不一樣。
發音方面最特別的是向來用山東音的餃子,這該說是「滿洲國」留下來的歷史遺物。雖然1930、40年代的日本人把當地居民稱為「滿人」,實際上其中一半是從山東省過山海關去東北的漢族人。他們說的漢語自然有山東口音。只是去那裡的日本人並不知道自己聽的「滿語」其實是山東口音的漢語。戰爭結束後,回到日本來的原阿兵哥們,在街頭包餃子煎起來賣,對餓著肚子的戰敗國人民來說是無比的美味。至今約80年,鍋貼餃子仍然是日本人最愛吃的中國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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