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台南,很少下雨,真正低溫的天數應該不會超過半個月。沒有仔細算過,就約略這樣描述給外地朋友聽,開玩笑說,因為鮮少有機會展示冬衣,因此氣溫稍稍低於25度就急於把厚外套穿上身。
今年2月初,是一整週白天氣溫都在25度以上的週間平日,我坐在舊城區永福路「新迦拿」靠門口的座位。相隔馬路另一頭的小巷走進去,可以通到總趕宮,再右轉就是五瘟宮和雙全紅茶。我父親在1950年自故鄉來到台南城內當童工所在的紡織廠位置,就在那條巷內。
每次坐在這個位子,跟店家點了鍋燒意麵,總會望著對街那條巷子,想像當時從鄉下來到城裡的瘦弱男孩,會不會穿著鞋底釘著鐵片的木屐,怯生生從巷口探出頭來?
這家鍋燒麵不算是我「吃到大」的老店,但也確實是老店。然後,我想起黃小黛。
互相嘲笑是府城出身的「恰查某」
於部落格或明日報個人新聞台活躍的網路活化石們,多少知道黃小黛這位網路作者,她的文字風格很特別,寫家族故事、寫食物、寫人物、寫人情,有平實的口吻、有趣的意境、碎念的迴圈,在那個以文字吸引人的部落格寫作時期,黃小黛說故事的能力非常強,明明說著自己的成長歷程,卻像路人那樣抽離出一種旁觀的冷靜,甚至有著黑色幽默的詼諧。她不走反覆雕琢文字的炫技路線,情緒有多滿就直接把弓箭拉到滿。
然有別於文字,黃小黛的「真人」性格既犀利又潑辣,路見不平就衝出來主持正義的俠女脾氣,一旦大笑起來或翻白眼就很誇張,說好要幫忙就真的兩肋插刀幫到底。
我跟她的交談最早於ICQ、然後是MSN,可能也有Skype,但最多是新聞台或部落格下方的留言板。我們經常意見不合就爭辯起來,她兇起網路後輩都毫不留情,我虛長她幾歲,要兇誰不會,我們曾經互相嘲笑是府城出身的恰查某。
那陣子我把她拉進「五年級訓導處」逗陣網,那應該是網路最早的群組概念,她的年紀排行屬於最尾的末段,接近日文的「末子」或韓文的「忙內」(막내/mang-nae),在逗陣網裡面,恰北北的氣勢會比較收斂一些。
我跟黃小黛雖然同為台南人,但我的生活圈在東區,她的生活圈在保安,只是關於時髦和味覺的啟蒙,還是以城內為主。大抵在國中高中那6年,是外食自主最活絡的時期,關於鍋燒麵,我們之間有很多爭辯。
關於鍋燒麵的爭辯
我喜愛的鍋燒麵在就讀的高中附近,下課騎腳踏車出了校門,往左轉,去到南門路上的「迦南」,吃剉冰,吃鍋燒麵。最早的鍋燒麵,是用小鍋一鍋一鍋煮,煮滾了,直接將鍋子塞入井字型的木架子,這樣端著上桌,完全不燙手。那時候沒有那麼多麵體可以選擇,都是炸好的意麵糰,我喜歡偏硬的口感,帶點脆度都沒關係,反正鍋子的保溫效果特別好,吃掉半鍋都還燙舌,麵條就不能太軟弱。高中時期的食量特別大,吃完鍋燒麵,還可以吃一碗紅豆牛奶冰。
那時同學多數是到孔廟對面的莉莉吃冰,我跟幾個死黨偏愛迦南。高中那幾年的週六還上半天課,下午通常有班際排球賽,但我所在的班級體育特別弱,往往學期一開始被打敗了,一整個學期的課後都在晃蕩,跟死黨晃著晃著就晃到迦南,常常在那裡混一整個下午。
黃小黛的鍋燒麵經驗跟我不同,她曾經在明日報個人新聞台寫過一篇文章,年代久遠,現在也搜尋不到了。我大致記得內容,文章描述她曾經在求學過程的某個階段遇到極大挫折,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從保安搭車到城內,某天去了永福路的迦拿,受到店老闆娘很大的鼓舞,也就特別懷念迦拿的鍋燒麵。那篇文章寫得極為動人,我跟小黛說,讀著讀著都想念起故鄉的鍋燒麵了,小黛透過網路傳來發怒的文字,說我不是應該讚美她的文章寫得很感人嗎?
不過黃小黛後來倒是成為南門城旁邊的小荳荳鍋燒麵擁護者,小荳荳距離我的愛店迦南不遠,只是高中那三年,我很少跨越南門路,既沒去過莉莉,當然也不知道小荳荳,為了鍋燒麵,我跟小黛又吵了起來。
黃小黛走得太突然
小黛在2017年過世,是天氣極為寒冷的時節,她走得很突然,雖然在醫院奮鬥了一段時間,但沒有再醒來。聽聞她人生登出時,我在電腦螢幕前面放聲大哭,邊哭邊傳訊息給共同認識的朋友,朋友說他在等車的月台淚流不止。
在那之前,她跟我借了一本鈴木一朗的絕版首刷《ICHIRO on ICHIRO》,書封是非常漂亮的一朗打擊全身照,只是還書的時候,漂亮的書封竟然不見了,我發了不小的脾氣,要求她就算把租屋處翻過來,也要把書封找出來。
黃小黛的告別式在農曆過年前,許多好友來到台南送她,黃爸爸邀請大家吃了圓滿宴,席間眾人談起往事,黃爸爸說她女兒脾氣不好,應該常常罵人吧!不知誰先說了被罵過,接著大家紛紛舉手,突然哄堂大笑,黃爸爸說謝謝大家這麼喜歡黃小黛。
告別式之後,我去看了那年的普濟殿燈會,往後差不多燈會的時間,就會想起那年送走黃小黛的往事。

在新迦拿吃鍋燒麵,想起那個愛吵架的朋友
黃小黛喜歡的小荳荳鍋燒麵在疫情期間永久歇業了,其實在我心目中,鍋燒麵的黃金年代早就過了。以前那種塞進井字型木架子,端上桌還沸騰滾燙的鍋燒麵,漸漸換成瓷碗或不鏽鋼碗,總覺得少了昔日吃鍋燒麵的氣勢跟溫度,但自己也變成怕燙的貓舌頭,不太能吃熱呼呼的熱湯了。
最近幾年,倒是常到新迦拿吃鍋燒麵,我不曉得曾經給過黃小黛溫暖的店家,究竟是迦拿還是新迦拿,以前我知道城內靠近永福國小的展昌行是台南小孩買文具的夢幻旗艦店,而今展昌行也變成新展昌行了,就在新迦拿同一排店面。
我喜歡在過了用餐時間,人潮相對稀少的下午2點多,熟門熟路地晃進店裡,坐在靠門口、看得見對面小巷的位子。等待食物上桌之前,會先聽到老闆娘炸魚片的熱油聲,那噴油的聲音聽起來既有音階也有特別的節奏,接著就會飄來油炸的香氣。魚片幾乎覆蓋住整碗麵,我的習慣是趁熱吃掉半片酥脆的炸魚片,再用筷子把剩下的半片沉入碗底,這鍋燒麵的湯頭很清淡,主要配料就是半熟蛋跟薄薄一片火腿,還有青菜,至於有沒有魚板,我想不起來了。

因為是離峰時間,吃完鍋燒麵,可以坐一下,心裡想著下次來這裡,應該吃炸麵包配冰紅茶,但每次來,還是叫了鍋燒麵。
離開之後,會走旁邊小巷子去八吉境關帝廳,跟關聖帝君報告一下近況。再穿過廟前小巷走到友愛街,繞回永福路口,去吃韓國演員金大明跟羅PD讚不絕口的冰淇淋,之後再往前走到即將成為百年老店的合成豆腐,外帶一盒板豆腐或絹豆腐或芝麻豆腐,最後鑽入對面小巷,經過總趕宮廟埕,外帶一杯或整罐雙全紅茶,最後搭公車回家,大致是我的半天城內小散步路線。
每年差不多是快要過農曆春節的時間點,普濟殿的燈籠掛起來的前後,特別會想起黃小黛。她離世9年了,失蹤的ICHIRO書封還是沒有歸還,生活裡少了一個可以吵架鬥嘴的朋友,她永遠留在那個年紀,而我又老了9歲,忍不住想碎念,妳這個提前離席的「末子」與「忙內」,真是狡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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