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看馬世芳在臉書寫吃寫作菜,先是集結成書,再成為 30 分鐘的影集。原本以為紙本書是臉書的整理,影集是紙本書的影像化,看了 4 集,我覺得不是,那分別是 3 個不同介面的作品。影集是非典型的美食節目,或根本不該歸類為美食節目,主持人與來賓因為交情與默契,以及各自對主題食物的愛,沒有太多形容滋味或口感的華麗贅詞,本質看來,比較像是沒有草稿、順手紀錄的小品散文,白話一點,就是深交之後才會出現的閒聊,因為食物激發出來的人生閒聊,用來描述食物的就不只是滋味或口感,而是被食物滋潤療癒的詠嘆。
馬世芳有文學和音樂的底子,找來搭檔的又都是他熟悉的好友,甚至是家人。他把那種愛吃、愛煮、愛聊的放鬆與舒適感,調配出恰好的熟成,這很厲害。他本來就有很好的文字能力,但是表現出好吃的方法,全在表情,無須贅詞,在影集之中,這個特徵尤其明顯。
通常我看一些美食節目,常覺得吃東西的人表情過於浮誇,用在形容滋味或口感的詞彙庫太薄弱,我一邊看著,會很壞心地期待他們即將詞窮。但我看馬世芳的電視影集《也好吃》,不會有這種壞心眼,是我真心被馬世芳與來賓的交談收服了,明明是很普通的好友或親人之間的對話,明明主角是食物,但入味甘醇的卻是交情。
忍不住就跟了 4 集,還不斷在公視+ 看了好幾次重播,那不是美食節目,但是真的很美味,美味的不只是食物,還有人情滋味。
馬世芳《也好吃》的美味不只是食物,還有人情
很喜歡馬世芳在家裡跟母親一起做「百頁包肉」那集,像我這種從小聽陶曉清女士主持的廣播節目長大的世代,那聲音有陪伴的安心感。從他們母子兩人打開廚房上方櫃子、取下大鍋子的那個畫面開始,我就幻想自己也在那個廚房,站在他們旁邊,看他們備料、看他們包肉、然後下鍋熬煮。因為陶女士的聲音太熟悉了,會讓我想起昔日聽廣播的回憶。
想要自己做百頁包肉真的不容易,通常這種長輩傳下來的家常菜,一點都不家常,外人看起來,細節繁瑣得不得了。但是馬世芳講起家裡這道料理,從祖母那時候開始,講得是大時代裡的大遷徙,講到他和弟弟進行的配料改良,試絞肉鹹淡靠手指吮一下,我自己家裡長輩好像也用這招。
我也喜歡做音樂的朋友柯智豪帶著馬世芳去延三夜市那集,幾年前,我也有過好友帶路的延三夜市導覽,但我覺得這集最魔幻的是兩人的對話,還有,夜市食物好像可以各自開啟不同的胃,這種能力會跟隨年紀增長而消退,我現在已經沒有那種從夜市頭吃到夜市尾的戰力了,所以看馬世芳的節目就好。

至於曾寶儀當來賓的這集,講到港式燒臘,我覺得那又是另一種關於食物的鄉愁。我每次吃廣式燒臘都會想起很多年以前看港劇《大時代》或是熱愛王家衛電影的那個人生階段。而我的職場歲月,不管是公司旁邊還是住家附近,都有做得很好吃的港式燒臘便當,師傅是廣東口音、嗓門特別大的香港阿叔。我很愛三寶飯和玫瑰油雞飯,叉燒則是還好,但我看過這集,看過曾寶儀說的那種好吃的叉燒肉應該是什麼樣子,我想應該是以前吃的叉燒還沒到那個水準。
馬世芳選了梅花肉跟豬頸肉分別做成叉燒,曾寶儀說,「梅花肉吃起來像人生,不同部位有不同的高低起伏。」馬世芳則是說,「豬頸肉像是穩定可靠的情人,不驚喜,也不傷人。」這段很精采,真是絕好的譬喻,也對得起叉燒的奉獻了。

拍出引人入勝,卻又滿足人類味蕾的作戰計畫
我覺得技術團隊非常出色,尤其音效那個讓人拍案叫絕的鼓聲,往往鼓的節奏一下,食物就不只是食物,而像一套滿足人類味蕾的作戰計畫,尤其食材投入湯汁的瞬間,巧妙濺起的晶亮水花,又恰好搭配那「咚」的鼓聲與鈸的陪襯,讓烹調過程變得很俏皮。不像大廚示範,當然做菜的馬世芳也沒有要示範或教人做菜的意思,那過程是勾引,或不是勾引這麼挑釁,而是引人入勝,進入吃或料理的隨意自然,不必過於拘泥。
最特別的,是工作人員入鏡試吃,瞬間被鏡頭捕捉到的表情是真心不騙人的好吃,後製剪接師應該是吃不到,猶然要在悔恨的心情之中,完成節奏明快的剪接,這需要相當的功力,就好像會做菜的人,不會拘泥於精準的鹽幾匙、太白粉多少,都說憑感覺、靠經驗,大約就可以,但背後累積的經驗像山一樣,才有辦法那樣隨心所欲。
我覺得導演程紀皓似乎是立下了美食影集的一道障礙,美食可以這樣拍,這樣運鏡,這樣論述。即使是掀開鍋子、冒出來的白色霧氣,看起來都像山嵐。但我依然覺得,這不是典型的美食節目,絕對不是。
還有好幾集可以看,但首播的晚間 9 點,是很邪惡的宵夜時段,會忍不住想去翻找東西來吃,這是唯一的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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