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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是星期天早餐的台南菜粽

作為早餐的台南菜粽,還是最對味。 作為早餐的台南菜粽,還是最對味。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台南菜粽沒有菜,而且在我家,菜粽只有星期天早餐才會出現。在尚未週休二日的年頭,形同慶祝放假的儀式,因此對於菜粽的記憶,總是跟睡到自然醒有關。

菜粽沒有菜,但為何叫菜粽?因為是台語發音,吃素叫做「吃菜」,吃素的人叫做「吃菜人」。小時候很常被大人帶去大崗山的廟宇「吃菜桌」,跟一大群不認識的人擠在圓桌,吃整桌素菜。以前不太有「自然素」的概念,上桌的當然有青菜,但多的是豆類做的「偽葷食」,譬如紅燒鰻魚,口感真的很像鰻魚,也有吃起來很像是豬腰子口感的麻油腰花,或油炸再勾芡的糖醋里肌。小孩其實對於吃素菜不太有耐心,一聽說假日又要去大崗山吃菜桌,一臉菜色猶如豆豉苦瓜。

所以台語發音的菜粽,意思是素粽。對比於肉粽有三層肉或有干貝、魷魚等葷料,菜粽就只有糯米跟花生,糯米要水煮至軟爛,軟爛之中還要有彈性,這個很難,另個重點是花生要給得大顆又豪邁,口感接近軟而綿。而重點中的重點,絕對是月桃粽葉。

我不曉得如何形容月桃葉的氣味,帶點苦澀,卻能回甘,解開月桃葉的那種雙手滑黏的觸感,非得要在水龍頭底下沖洗許久才能恢復清爽。有些外地人不愛月桃葉的味道,但花生素粽沒有月桃葉,氣味就是不對。

搶時間的上課早餐,與週日的豪華菜粽

還在就學時期,上課日的早餐是搶時間的戰鬥餐,但母親依然堅持要有煎肉片、荷包蛋、烤吐司,跟一杯附近牧場清早直送的玻璃罐鮮奶。到了週日,早餐若不是鄰近空軍眷村外帶的豆漿燒餅油條,就是母親騎著腳踏車去東門圓環買菜粽,外加豆醬湯。

雖說是花生素粽,但母親提回來的早餐陣仗相當豪華,有月桃葉包裹起來的粽子本體,還有用小塑膠袋分裝、再用紅色橡皮筋緊緊束起來的醬油膏、花生粉、芫荽,全家的早餐就是 6 顆菜粽,6 包醬油膏、6 包花生粉跟一大包芫荽,因為花生粉很受歡迎,有時候還會跟店家多要一包。芫荽是什麼?芫荽是香菜啊,我是香菜控。

早年的菜粽很大顆,以小孩子的食量來說,吃完菜粽再喝一個飯碗份量的豆醬湯,真是飽到天靈蓋。原本週日就晚起,吃完菜粽就更想睡,又走回床上睡了回籠覺,完全沒有養生概念,墮落得很。

大約到了高中時期,星期日去買豆漿油條或是騎腳踏車經東門城去到東門圓環買菜粽,就變成最早起小孩的任務。最苦的倒不是被大人使喚,而是去到東門圓環買菜粽的路線,與我的上學路一模一樣,必須穿越機車呼嘯而過的地下道,特別是冬天風大的早晨就更難受。腳踏車下坡俯衝進入地下道,既要將手剎車緊咬得吱吱叫,又要儲備谷底往上衝的力道,那幾秒瞬間真是睡意全消、徹底清醒了。

那家圓環頂的菜粽生意很好,早年的印象,似乎是不用排隊,客人像自然流動的水,熟客與店員俐落的手腳形成絕好默契。既然是外帶,月桃粽葉就裹得緊緊的,幾顆粽子就快速塞幾包配料,我後來懂吃也嗜吃辣,就會另外要一包辣醬。依稀記得辣醬不是鮮紅色,而是淺咖啡色,家裡大約只有我吃辣,那包辣醬要藏好,免得被拆了,又不小心淋上去,入口之後才噴出怒火。自小以來不吃辣猶如家訓,但大人明明吃薑蒜的辣,他們說薑蒜不叫辣,你這小孩不懂啦!

離鄉生活之後,只能利用連假的機會返家,因為想吃,就自告奮勇在假日騎腳踏車去圓環頂買菜粽。那條經由地下道的高中通學之路,十幾年了,該有的坑洞依然還是坑洞,該在哪裡剎車、該在哪裡用力加速,完全變成身體自然反應。對我來說,東門地下道跟月桃葉與菜粽,已經成為一組不可分售的套裝組合。對了,還有豆醬湯,普遍的說法可能是味噌湯,但老派台南的台語說法是豆醬湯,或MiSo湯,顏色較淺,偏甜,有碎豆腐、碎柴魚片、碎海帶,跟碎魚乾,全都是碎碎的,絕妙的口感。

後來啊,菜粽越做越小顆,已經不是吃一顆就飽到天靈蓋的負擔了,我喜歡這種七分飽的恰好,但花生還是要大顆,吃起來綿綿的口感一定要維持,花生粉跟醬油膏要很多很多,有時候粽子完食了,就把花生、花生粉跟醬油膏與辣醬完全攪拌均勻,呼嚕呼嚕地,全部掃進肚子裡,爽快收尾。

吃一口菜粽,靜靜與母親重逢

有一段時間,母親去到城內做牙齒,牙科診所旁邊有間賣肉粽菜粽的攤子,母親說她每次經過,都聞到月桃葉的香氣,忍不住就買了,隔天用電鍋復熱當早餐,說那菜粽好吃的程度,不輸給圓環頂。

我偶爾返家,母親就說好吧,今天去做牙齒,那就買菜粽回來當晚餐。只是晚餐吃菜粽,似乎不習慣,感覺早晨的胃跟太陽下山之後的胃,完全是不同的環境。作為迎接月桃粽葉氣味的菜粽,早晨的胃還是比較擅長。

那家圓環頂菜粽已經收了店面,據說搬回巷子,僅供外帶。鐵路地下化的關係,地下道也填平了。母親那段時間往返城內城外做的牙齒,後來都崩壞了,也因為血糖控管的關係,糯米必須節制。直到去年秋天,母親離世之前,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在早餐吃菜粽了。

前些日子,去到鴨母寮菜市場採買之後,先去開基媽祖廟拜拜,去百年餅舖「舊來發」買了黑糖椪餅跟口酥餅,提著大包小包,又貪心地想順路去看普濟殿花燈,沒想到過了馬路,發現母親生前做牙齒的牙科診所就在附近,而轉角真的有一家賣粽子的。心想,當時母親就是經過這裡,聞到月桃粽葉的香氣,忍不住就買了帶回家,是這個轉角,是這個店家做生意的亭仔腳啊!

於是坐下來,叫了一顆菜粽,依然有滿滿的花生與花生粉,店員問我要不要芫荽,我說當然要,而且要很多。

好久不見啊,作為早餐的台南菜粽,還是最對味。想起去了天堂的母親,無病無痛了,也無需顧慮血糖,應該可以暢快吃完一整顆吧!

食物之所以好吃,往往是回憶,尤其回憶牽掛了往昔人情,一起吃食已然無法重來時,再吃一次就不只是重溫滋味,而是敘舊的儀式。我坐在亭仔腳,面街的座位,吃著母親當年誇獎不輸圓環頂的菜粽,真是好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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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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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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