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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刺的滋味,我這台南人的虱目魚修行之路

台南人會說,多刺算什麼,若有辦法把魚刺挑得乾淨漂亮,人生還有什麼難的? 台南人會說,多刺算什麼,若有辦法把魚刺挑得乾淨漂亮,人生還有什麼難的?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像我這樣愛吃魚的台南人,對多刺虱目魚是帶著敬畏且有革命情感,接近於征服或挑戰,但也有相知相惜的那種歷史情分。

因為多刺,虱目魚在吃食的消費市場立下非常嚴苛的門檻,但在台南魚介領域依然有著不能撼動的地位。台南人會說,多刺算什麼,若有辦法把魚刺挑得乾淨漂亮,人生還有什麼難的?類似這種傲嬌與嘴硬的說法彷彿下戰帖,還說懂吃魚的人,不會只滿足於無刺虱目魚肚,要嗆賭,就吃魚頭跟魚嶺。

台南人與虱目魚刺的巔峰對決

從養殖、運送、販售、加工,抵達生意小吃與家庭飯桌,從整尾到部位分割,也為不擅挑刺的嚐鮮挑戰者準備了無刺魚肚,虱目魚可說是全身全靈貢獻。古早年代的貧困或小康家庭多採鹹湯煮法或抹鹽巴乾煎,遇到年節拜拜也可作成糖醋五柳枝。近來雖有一碗數百元的虱目魚粥,份量跟配料都很澎湃,但是比起白鯧、石斑,虱目魚的市場價格其實平易近人,在台南幾乎可說是平民魚種,其地位可頒發給予榮譽市民的程度,難就難在除刺的手工,繁瑣得不得了。

而今為了迎合或說拓展虱目魚的受眾,若有機會去到傳統市場,尤其台南的東菜市、水仙宮、保安市場、崇德市場,那些專賣虱目魚的魚販幾乎都有著日劇《醫龍》或韓劇《金師傅》等級的外科手術功力,檯面上的魚頭、魚尾、魚肚、魚皮、魚柳、魚嶺,分門別類,堆成一座一座小山。無刺魚肚最貴也最受歡迎,避開魚刺下刀的弧度要靠經驗,即使靠經驗取下魚肚,還要靠指尖去觸摸,清理到無刺才會罷手。

我開始吃虱目魚的啟蒙究竟是何時?已經無可考。我是後來觀察母親為孫子輩煮高麗菜虱目魚肚粥的例子往前推算,或許在我斷奶之後,就已經接觸虱目魚了。當然那時候尚未有挑刺的絕頂功夫,還要靠大人用筷子挑出無刺的魚碎肉餵食,用湯匙背面將魚肉壓碎與白粥攪拌均勻,滋味應該很不錯。

可以確定的是,開始跟虱目魚刺對決的時間點,應該早於小學時期,甚至更早。

那些專賣虱目魚的魚販幾乎都有著日劇《醫龍》或韓劇《金師傅》等級的外科手術功力,檯面上的魚頭、魚尾、魚肚、魚皮、魚柳、魚嶺,分門別類,堆成一座一座小山。

吃魚的最高境界:從最初一顆魚頭到最後一堆魚刺

身為家裡最常跟班去菜市場買菜的小孩,記憶裡的母親所採買的虱目魚往往是整尾,幾乎是每天去菜市場,尤其肉類魚類海鮮,當日現買現煮現吃最好,很少冰過夜。市場在東安戲院底下,母親習慣往來的魚販老闆長相神似大目鱸魚,因此我們私底下給他取了綽號是台語發音的「大目鱸」。母親會請大目鱸老闆將虱目魚的魚頭魚尾跟魚身切割,魚頭魚尾用來煮湯,中段魚身就抹鹽巴乾煎,並沒有避開魚刺,就那樣子魚肉魚皮魚刺完整上餐桌,想吃的話,就直接跟虱目魚的魚刺正面對決。

我家男孩對於魚刺毫無戰力,偶爾就要買土魠、旗魚、或可以閃掉細刺的白帶魚,或相對不是太困難的吳郭魚,還有那時也不算是高價昂貴的白鯧黑鯧。母親也買鯽魚,鯽魚的烹調就只是煮鹹湯。雖說是煮鹹湯,但不是真的煮成魚湯,而是少少湯汁,捏一把鹽巴,水滾一下,鍋蓋發出叩叩叩的聲音,就可熄火,絕對不要煮到湯汁收乾,鯽魚只要夠新鮮,邊吃邊沾鹹湯就是絕品。

我之所以懂得吃魚,就是虱目魚的日常訓練,不是無刺魚肚那種社區樂樂球的歡樂等級,而是直接挑戰最困難的魚頭,運用筷子的技巧切割,入口之後,再協同牙齒與舌頭對魚刺的探知摸索,把魚肉、魚臉頰跟魚刺精準分離,這樣說好像很玄,但確實是種技能。

吃魚頭有步驟,先想好從什麼部位開始,最後在什麼地方結束,最初是一顆魚頭,最後是一堆魚刺,乾淨清楚,是吃魚的最高境界。乾煎的魚頭不好吃,煮湯或清蒸即可,外頭的飯桌或點心擔,會用帶酸味的西瓜綿或醃瓜,加上少許豆瓣醬,煮成一大鍋,那個也是虱目魚頭的絕佳料理法。

虱目魚粥。

在魚刺之間,辨認高手與新手

就挑戰難度來說,魚頭最難,再來便是無刺魚肚處理好之後所「餘下」的魚嶺,那魚嶺總是充滿張牙舞爪的魚刺,像蓋到一半的房子裸露的鋼筋,看在我這喜歡跟魚刺正面對決的挑戰者眼裡,瞬間就喚醒鬥志。雖說是「餘下」,但魚嶺絲毫不喪氣,在我看來,就是犀利的對手。

我很喜歡在市場魚販面前,跳過無刺虱目魚肚的選項,跟老闆說要整尾不切,或輪切,或頭尾煮湯清蒸,中段魚腹乾煎,或單買兩個魚嶺、十個魚頭。這麼說的時候,老闆眼神總是透露出那種「哇,遇到高手」的讚佩目光,價錢就帶有溫情,給得特別漂亮。假設虱目魚肚一片要120至150,一整尾頂多加20元,多麼划算。

虱目魚的魚刺修行,要靠天賦和興趣,光只有興趣可能要吃盡訓練的苦頭,光有天賦但沒有興趣那就算了,畢竟其他魚類的選項很多,不必拘泥執著於虱目魚。但虱目魚就是驍勇善戰,不畏懼魚刺的虱目魚愛好者也是。

吃多刺的虱目魚必須專注,下筷子的時候,要先劃出戰鬥領域,界線之內的魚刺分布是怎樣的走向,屬於細刺還是粗刺,若是粗刺,只要用筷子夾住那整排粗刺,牙齒上下咬住拉出魚肉即可,若是細刺,需要靠另一手的拇指食指並用,入口之後,控制牙齒咬合的力道,探測魚刺的位置,用舌頭將魚刺頂出來,然後靠拇指食指拉出,我的習慣是將魚刺沿著碗盤邊緣排成一圈,形同戰力展示。

好吃的虱目魚跟不好吃的虱目魚,不管是肉質,還是鮮甜度,入口瞬間大致就能察覺,這種能力叫做懂魚。虱目魚飼養的環境、撈捕之前餵食的時機、運送的時間長短,都會影響最終出現在餐桌的口感,我在台北菜市場購入的虱目魚,往往沒有台南虱目魚好吃,我將這種現象稱之為虱目魚的鄉愁,經過長途跋涉,當然會有風霜。

虱目魚鹹湯。

虱目魚鹹湯:把童年煮回來

好幾度聽父親提及他的童年,戰時戰後的那段時間,位在鹽分地帶的多口家庭,要吃魚吃蝦吃蟹,大致不成問題,孩子們結伴去捕抓就好。但畢竟家境還是窮,偶有豬肉就是家裡有人生病需要食補,若有整尾虱目魚,通常分段切塊煮鹹湯。所謂鹹湯,就是少許鹽巴加上適量的水,要去田裡工作的大人需要體力,可以用筷子剝些魚肉配飯,小孩就只能舀鹹湯攪飯。話說那時也很少吃到米飯,多數是曬乾之後與米飯混合的番薯簽。

最近幫父親備餐,突然說他想要吃童年那樣烹調的虱目魚,這可是個大任務,倘若失敗,要被碎念很久。

於是透早去到台南城內已經有百年歷史的東菜市,找一位熟識的魚販阿姨,她在那裡賣魚據說超過60年了,刀功厲害得不得了,很多客人買虱目魚是為了煮稀飯給幼嬰吃,阿姨就會特別細心,處理過的虱目魚完全無刺,常常拿來誇口。

我跟她吩咐了整尾虱目魚,問說要怎麼煮?我把父親童年吃虱目魚的記憶重述一遍,阿姨立刻就懂了,說是煮鹹湯的古早味啦!又自己誇讚說她賣的虱目魚最新鮮,最適合煮鹹湯,說我父親出身將軍馬沙溝一帶,吃了就知道厲害。

帶著東菜市魚販阿姨的匠師魂,謹慎將切塊的虱目魚,用一個稍有深度的瓷碗公,加半碗水,一小匙鹽巴,外鍋放一個米杯份量的水,放入大同電鍋蒸煮,果然那尾虱目魚展現大聯盟等級的魔幻戰力,魚肉軟嫩且有彈性,稍許鹽巴調味就滋味萬千,嗜吃魚的父親,從頭到尾讚賞不斷,對我來說,猶如得到備餐歷程最頂級的勳章。

像我這樣的台南小孩,體內有父系先祖在台南鹽分地帶過活的基因,關於多刺的虱目魚修行之路,魚刺已經不是關卡,有辦法買到品質優秀的虱目魚,是跟魚販長年信任的交陪情誼,這修行還會繼續下去,畢竟虱目魚不單是海鮮的種類,還帶有人生醍醐味,是多刺無畏者的使命與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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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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