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喜好是很私人且很難妥協的,而獎項原本就是評審團的喜好總和,經過投票,可能也經過爭辯與說服,但最後還是有妥協,然而個別的觀眾不受此限,有私心喜好,當然也有遺珠。
我很喜歡看頒獎典禮,但我想要補述,或者像職棒比賽一樣,裁判已經作出判決,但是總教練可以用手勢比出一個小方框,意思是要求輔助判決,也就是「挑戰」。職棒場上的挑戰可以透過不同角度的高解析鏡頭進行翻盤,但也有像台灣職棒總冠軍賽G3因為沒有畫面只好維持原判,不過我的金鐘獎私心補述,就只有補述,沒辦法翻盤,也就是,沒有機會挑戰成功。
這麼說,好像有點不對。我的補述不全然是挑戰評審的決定,因為評審決定的得獎者也有剛好名列我私心以為的第一名,所以也算是讚聲。
概略來說,金鐘獎戲劇類入圍名單,完整看過的劇目有:《誰是被害者2》、《化外之醫》、《童話故事下集》、《影后》、《聽海湧》、《星空下的黑潮島嶼》、《人生清理員》、《死了一個娛樂女記者之後》。尚未完成的有:《我的意外室友》、《正港分局》。金鐘獎之後特別想要補課的則是:《樹冠羞避》、《什麼都沒有雜貨店》、《愛作歹》。
沒有完整看過入圍作品,私心喜好只能是片面的,勉強稱之為「一個人的金鐘獎」。年度最愛的有四部,分別是《影后》、《聽海湧》、《星空下的黑潮島嶼》、以及《化外之醫》。

《聽海湧》跟《星空下的黑潮島嶼》:誰得獎都合理,誰沒得獎都可惜
迷你劇集類入圍的《聽海湧》跟《星空下的黑潮島嶼》,在我眼中,就是台語說的「平平水」,意思是,都很漂亮,很出色。
《聽海湧》有個淒美的英文片名,叫做「婆羅洲的三滴眼淚」(Three Tears in Borneo),而《星空下的黑潮島嶼》最早開發的劇本叫做「綠島先生」,「先生」的意思取自日文漢字,對醫生、律師、作家、政治人物的尊稱,在這裡指得是因為白色恐怖入獄,在火燒島服刑的思想犯醫生。
兩個劇組都很勇敢,他們花了大把時間與力氣,多方研讀口述歷史,碰觸爬梳並溫柔解讀那段歷史的荒誕與殘酷,最終成為戲劇的過程,可能耗盡力氣或耐性,被各種挫折擊倒,再勇敢爬起來,堅持到最後的金鐘獎舞台。雖是迷你劇集,卻有大河的格局,只是他們將大河的長度濃縮萃煉成緊湊札實、如鑽石那樣的純度。每位創作者、技術團隊,演出成員,都是劇中那段歷史的後輩,想辦法還原時代風景,替角色原形人物發聲,然後把思考反省的空間留給觀眾,倘若不在同一屆金鐘獎競技,這兩部劇值得兩座金鐘獎最佳迷你劇集。
我看《聽海湧》的過程,時時掛念著新海三兄弟能否回到心愛的故鄉,時代的荒誕讓人感覺氣餒,當真研讀歷史之後,又覺得那荒誕必須被記得、甚至被提醒。這兩部劇都達到那種好好說故事的價值,誰得獎都合理,誰沒得獎都覺得可惜。

當《童話故事下集》與《化外之醫》遇上非典型的《影后》
戲劇節目類,也就是所謂的長集數戲劇,《童話故事下集》是節奏與風格都很俐落的喜劇。喜劇要得獎原本就有難度,喜劇的表現也不光是哈哈大笑而已,之中還會有各種幽默和隱喻,是微微澀澀的那種酸與苦。而《化外之醫》想要談的題目非常巨大,故事提到的很多面向,就現階段的台灣而言,還需要努力找尋解方,但我佩服劇組能夠將嚴肅課題拍成娛樂刺激溫暖兼具的戲,這很不容易。
這兩部劇放在哪一屆金鐘獎,都有很大機率在最後封王,但他們遇到嚴藝文的作品《影后》這個非典型對手。身兼編導的嚴藝文太貪心也太細心了,她手裡的每個演員都有辦法自帶光芒也有辦法襯托其他角色,互相激勵出宇宙等級的光澤,是一部很難去界定誰是主角誰是配角的奇幻之作。雖然演員大量入圍,但沒有入圍的不代表不夠出色,畢竟入圍人數總有個限度,更殘酷的是入圍之中又要再選出得獎者。
楊一展在《化外之醫》飾演的外勞仲介,讓我在看劇過程不斷在內心大叫,「你會得獎你會得獎」,最棒的結果就是他真的得獎了。楊一展根本全身筋骨都變成那個仲介老闆的樣子,不管是台式英文,皺眉為難的樣子,在合法與違法邊緣遊走的各種麻煩和危機的耐受度,猶如泥鰍那樣滑溜地不斷破關,真的太強了。他完全拋下過去演戲的帥氣,到底花了多少時間跟力氣才能讓這個角色如此游刃有餘?楊一展值得這座獎。

但我又覺得在《影后》裡面飾演經紀人「壁虎」的黃迪揚倘若拿下最佳男配角也完全沒有爭議。壁虎經手的兩個藝人角色,畢竟是老戲精的楊貴媚跟八點檔老手曾莞婷,我覺得壁虎跟她們的對戲,互相激勵出炫爛的火花,會把對方灼傷的那種較勁,真的很過癮。
光是《影后》在女主角與女配角的「網內互打」就已經寫下金鐘獎紀錄了,然後嚴藝文得到最佳導演的得獎感言,到底還是展現她既細緻又強大的文字整合功力,她有準備,有十足的準備想要拿下這個獎,所以得獎感言才能如此真心動人,不只台下的影后劇組都淚光閃閃,身為觀眾也淚如雨下。我是從公視「人生劇展」就注意到嚴藝文的戲迷,我可以搶下麥克風大叫「是我先看到嚴藝文的」,應該可以吧?但是很好,沒關係,現在大家都看到嚴藝文了。
我希望嚴藝文一直保持不忘初衷的夢想和態度,她可能會一直很窮,但是拜託不要妥協,我不知道她的頂點在哪裡,現在應該只在半山腰。我也希望她可以一直這麼率真,典禮轉播之中喬好胸部都沒關係,以後包緊緊出席典禮更沒問題。

被好戲款待的一年,謝謝所有投身戲劇的藝術家
還未看過的劇,成為金鐘獎頒獎典禮之後的補課,謝謝這一年的金鐘獎參賽作品,還有,得獎的那首〈神的回信〉真的很強大,每一集片尾,聽著客語版,總會流下眼淚。
如果就演員的入圍或得獎來討論,《影后》、《聽海湧》、《星空下的黑潮島嶼》,因為是群像劇,光是報名、入圍、得獎的抉擇,應該都很為難,如果有團體獎,那就完美了,但不可能,只是我的幻想而已。
生在台灣,光是活著,就已經高潮迭起了,而台劇不僅僅是娛樂,有時候還要扛下解惑與療癒的使命。身為被好戲款待的戲劇觀眾,在此向所有投身戲劇的藝術家們,致上最高的敬意與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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