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有越南人在台灣當密醫嗎？最近一檔熱門台劇《化外之醫》，集結了許多實力派演員，像是台灣女星張鈞甯、越南影帝連炳發，說出一個醫療和法律交織的懸疑故事，用失聯移工的角度，重新看見台灣社會。
劇中來自越南的醫師范文寧（連炳發飾演）為了幫助在台灣當看護的母親支付高額醫藥費，於是隱身在台灣街頭，為逃逸移工提供醫療服務。在一次氣爆急救現場，他出手救治傷患，卻被指控是非法行醫，導致他成為逃跑外勞，逃亡期間又意外捲入人蛇集團的網絡，在黑白兩邊勢力逼迫下，他必須在帶母親回國的願望與自己的現實困境中做出抉擇……
《獨立評論@闖天下》第83集，邀請到慧眼發掘這個議題的瀚草文創董事長湯昇榮，來和大家分享這部精采戲劇背後的故事。曾經製作《我們與惡的距離》、《火神的眼淚》、《誰是被害者》的他，為何會從懸疑動作片進入東南亞移工的世界？
ㄖ打造《化外之醫》，從30年前的移工關懷開始
這個故事要回到7年前。編劇張世嫻本身曾經是護士，她跟我提這個故事的時候，我覺得很有趣，就開始準備。那年她很幸運得到優良劇本獎的佳作，我帶著這個劇本去公共電視找機會，也得到孵育計劃的一個名額。
劇本差不多快完成的時候，該找演員了。我們帶著兩個導演，到越南去找人試鏡。一個當地朋友幫我們找了當地最好的大牌演員。但其實在劇本發展過程中，我們注意到這個角色的內心戲非常多，還要有一點人文情懷、一點憂鬱的氣質，所以看了十幾個演員，我都覺得差一點。後來我打開Netflix，剛好看到連炳發演的電影《雙狼》。我們發現他其實是學社會人文學的，在當地叫「越南學」，不是演員出身，有特別的厚度，他看完這個故事，也認同這樣的題材，說想要演看看。那時其實還有一個韓國導演在HBO的戲想找他，他後來選擇了我們。彼此相談甚歡，很快就接上了線。
大家看到我做許多主流戲劇，但我其實在非主流的世界打轉了非常久。我以前曾經做過記者，剛畢業時，在宜蘭跑地方新聞，主線就是南方澳。當時漁船會用大型圍網，十幾條船在晚上出去，用燈光讓鯖魚聚集，因此用了很大量的菲律賓漁工。去那邊的第一年冬天，我就上船採訪這些漁工，受到很大震撼。我到船艙裡看他們住的地方、他們的生活樣態，這些人為什麼要來這裡工作？當然因為家鄉沒有那麼好的收入。我意識到，外籍移工未來會是台灣重要的一群人，因為這些工作，台灣人不會願意再做了。
可以說，早從1994年開始，我就開始累積對移工的認識。我記得在1997、1998年的時候，已經有非常多菲律賓人在台灣當看護、家傭，也有東南亞的婚姻仲介。我也去了美濃，那裡成立了台灣第一個新移民組織「南洋姐妹會」。後來在客語台的時候，我總會有意在故事線上放一些移工、移民的角色。我是客家人，客家人就是一個移動的民族，所以我對移動的人都有強烈的同理。我也會從這個客家人的生命哲學去理解移動的人、移民的人、跑路的人，他們的心情狀態。
但要把這些累積轉換成劇本，其實這5、6年來，全球OTT的市場已經翻了兩番，也改變了台灣的戲劇生態。觀眾需要節奏更快、更刺激、更辛辣的題材。我們不能再像過去那樣處理他們的悲情，必須要讓觀眾可以從中得到他們看劇想要的娛樂，但背後核心的表達內容，也要可以看見。所以在《化外之醫》，我們選擇一個越南醫生，是高知識分子，打破勞動階級的刻板印象。從他的角度，可以更清晰看到台灣社會的變化，再帶進一些英雄氣味，也加強觀眾對這個角色的喜愛。為了這個角色，連炳發不但自己找家教學中文，還提早來台灣生活。這些都讓角色更立體。
為難移工，就是為難台灣：《化外之醫》想讓你思考的事
在田調的過程中，我們找了非常非常多的個案，比如陳允萍先生，他在台東當外事警員，看過各種光怪陸離的移工故事。人蛇集團的部分我們也是確實去找到新聞。主流新聞不見得這麼關注這些議題，但是一些命案、社會事件、逃跑移工，都在我們的鎖定範圍內。我們會找警方、研究單位、教授、當事人、移民與新二代的朋友……都是我們的田調資源。
寫故事時，最重要是把這些情節揉進我們的故事裡，讓它既合理、又能呈現觀眾沒有看到的台灣。去年年底我去了竹山，在那邊拍了一部電影。很巧，電影的場景是在一間警察局，旁邊則是天主堂。我們借天主堂的場地放車子，搭帳篷休息，而天主堂的神父就是越南人。我問他，這裡有移工來嗎？他說有，而且全部都是逃跑的。我說可是天主堂在警察局旁邊耶！他告訴我，你現在看到所有的外籍人士，全都是逃跑移工。
警察的工作是逮捕逃跑移工，但警察也是有同理心的。神父會要這些移工自己行事小心，而做禮拜的時候，警察則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覺得這是非常有人情味的做法。因為如果沒有這些人來幫忙，他們山上的竹筍、茶葉、水果，各種農務都沒有人做了。據說當地曾經發生過一次真的抓捕移工的事件，結果農民全部跑來警察局抗議。
我想說的是，台灣就是這樣，你要去為難所有的人，那就是為難我們自己。可是如果我們對移民工沒有更好的制度，那就永遠都只能在陰影下處理這種事，沒辦法讓他們成為在台灣正常運作的人力。我們真的很需要外籍移工，但卻又沒有找到好的方法解決問題。
我前一陣子去日本，發現日本現在便利商店的店員幾乎全都是外籍人士，印度的、巴基斯坦的、甚至連機場都是東南亞移工。因為日本的高齡化比我們更嚴重，基礎的勞動力更缺乏。我過年時去了非洲旁邊的迦納利群島（Canary Islands），是西班牙的屬地，在當地發現更多非法移工，來自摩洛哥、非洲、越南，甚至還有可能是30年前的台灣原住民。他們現在已經定居在那裡，當地的政府秉持人道主義收留他們，甚至現在住的房子也是政府給的。當然，那裡不少居民很反對，覺得為什麼要繳稅養這些人？可是我覺得這是每個國家面對人口問題時都需要思考的。這部影片就是希望拋磚引玉，讓大家在看戲娛樂之外，能夠想想這個議題。
還有人好奇，片中拍攝的移工是真的移工嗎？為什麼看起來那麼逼真？移工在台灣應該是不能拍戲的吧？事實上當初在找演員時，就有仲介建議我們，要不要真的找逃跑移工來演？但那是非法的。我們團隊很小心地訂下規則，找有台詞的東南亞籍演員，一定要是在台灣的新移民、新二代、移工或是學生，一定要有合法的工作身分。有些人平常日都要工作，我們也為了配合，把拍攝時間改到週末。劇中那些在火車站走來走去的其實也不是路人，都是我們安排進去的氣氛演員。我後來有算過，大概用了幾千人次。我們還特別在片尾把這些名字全都列出來，非常壯觀。
用《化外之醫》開啟社會對話，讓邊緣群體被看見
我有一個恩師，算是我的生命導師吧，就是李喬老師。做客家節目的時候我找他來，他跟我說，客家人在台灣不是最多的、也不是最少的，我們要好好的扮演我們的角色，去連結其他人，拉小的、平衡大的。我覺得那是非常好的人生哲理。後來關注移工議題，我也是站在這個角度。我自己學過東南亞語言，泰語、越南語、印尼語、緬甸語，其中泰語學得比較好。這是我進入那個小小環境裡面的努力。到這個故事則是集大成，把過去所有的人脈、想像、關注的事情都放進去。
回到人的這個角度，其實大家都是一樣的。我的母親在80年代也是移工，到日本去工作，可能是她的朋友介紹的。最近有個新聞，我們知道泰國人來台灣當移工，可是泰國2023年有6%的勞動力是來自柬埔寨、緬甸、寮國，也就是他周邊國家的人，也去到泰國當移工。泰國人也在檢討這個議題：如果泰國沒有這些外來的勞動力，未來怎麼辦？
我覺得全世界都在面臨移工問題。你看川普今年上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重新整理非法移民政策，要把高牆再建起來。這不是只有台灣在面對的問題。我覺得，台灣真的必須邁向移民社會。台灣在看護等勞動力上的需求是非常大的，必須要承認自己的狀況，開始改變體制。現在有超過80到90萬的外籍移工在台灣，當然也有逃跑外勞，大概8、9萬。很多國家都在搶人。我希望《化外之醫》這部片能告訴大家，台灣必須要開始理解這些來工作的人到底扮演什麼角色。如果不去在乎，這群沒被正常化的邊緣人就可能會有各種問題。如果我們願意從制度面著手改變，或許可以改善這件事。
我身邊的工作伙伴們，在製作影片的過程中，也開始有些改變。一個是我們當時的企劃，他當初對這個議題是沒有什麼理解的，但因為這個田調的過程，後來還寫了另一部得獎的作品。兩位導演與編劇也因為深入這個議題而產生新的認識，導演接下來還要到印尼去拍攝下一部片。連炳發也是，他跟著我們去田調、進工廠、跟不同的人碰面，他告訴我自己難以想像原來移工過的是這樣的生活，覺得自己接這部戲是正確的選擇。我覺得透過自己的作品，把很多人引進來、得到啟發，這是令我很感動的事。
這次我們也把《化外之醫》帶到了越南平台播放，當地的反應非常好。連炳發自己透過他的關係，帶動了很多越南的人去關注台灣。我想這個故事也讓越南人看到跟台灣的關係。我能夠做的就是把戲做好，把資源整合在一起，如果有機會改變一些人對社會的看法，那我覺得也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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