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在一份口述資料讀過一段文字：「所謂的歷史，是試圖接近真相的各種主觀臆測」。我一直把這段話牢牢記住。
接近歷史不是只有教科書一途。因為某一年前去228紀念館，在牆上一段歷史重現的對話看到長輩的名字，因而開始鑽研母系家族與228的關聯。又因為看到公視播出的紀錄片，也就開啟長輩被關在火燒島的探索歷程。對我來說，這些都是試圖接近真相的各種線索與臆測，從逐漸解密的檔案資料、各種角度的口述記錄，互相比對，逐步拼湊，很多當事者都不在了，只能從周圍慢慢去接近事實，這是後輩的責任。
2017年，我在天下獨立評論寫下這篇〈曾經，火燒島有最強的醫務室〉，書寫起源是因為在網路看到一張黑白照片，11位穿著醫師白袍的新生訓導處政治犯，站在醫務室前方的合照。拍照那天應該是颳大風的日子，白袍衣角翻飛起來。我看著照片，想要把影像背後的故事找出來，於是找到蘇友鵬醫師的訪談影片，重讀顏世鴻醫師的《青島東路三號》和《綠島百事》，寫成一篇閱讀紀錄，那也是一段試圖接近歷史的臆測。
戲劇很像一張試圖接近歷史真相的入場券
前些日子，讀到王傳宗導演的臉書貼文，提到他閱讀了我寫的那篇文章，也就從顏世鴻醫師的著作開始他的白色恐怖學習之路。以前我常在週日深夜的公視人生劇展看他的戲劇作品，因為他跟國中同學同名同姓，又同是台南人，一度以為是舊識，但很快就發現我們差了好多屆。戲劇和閱讀的共同線索，就是那張在綠島新生訓導處醫務室拍攝的黑白照片，隱隱約約，就我個人主觀的臆測，必定有民主前輩們庇蔭的緣分，我相信這樣的安排。
王傳宗導演的團隊開始田野調查、劇本書寫、最後拍成共9集的《星空下的黑潮島嶼》。如果書寫是起源，那麼戲劇就是更為繁瑣巨大的功夫，包含考證、選角、服裝、場景、配樂、剪接、行銷，尤其以白色恐怖為題材的戲劇，資金取得更為困難。
要從時代後輩的視角去重現時代前輩的人生，而他們的人生又牽扯那個時代政治氛圍的悲傷與各種荒誕，是一項雖艱難但相對熱血的任務。當時施暴者所屬的政治團體，依然以各種身分在台灣政治社會層面活躍，許多歷史曾經出現的殘酷與荒唐，重新以各種手段包裝，如影隨形時時威脅，但未必人人察覺，因此書寫或各種型態的改編，成為重要的提醒。
戲劇雖縝密參酌田調，但畢竟不是一部紀錄片，因為以各個人物故事為原型再經過戲劇梳理，人物看起來是虛構，倘若熟讀歷史，也很快看到真實人物的影子，這樣的戲劇呈現方式，很像一張試圖接近歷史真相的入場券。
看了韓國演員李善均的遺作《幸福國度》之後，知道李善均飾演的角色雖有真實人物為原型，但是李政奭飾演的律師卻是杜撰的角色，該角色融合當時整個時代群眾的模樣與主張。戲劇讓很多歷史事件的時代靈魂重新活過來，這是戲劇之所以能夠產生影響力的地方。韓國在處理雙12政變與光州事件的電影都是借位真實人物進行改寫，在我看來，那也是入場券，倘若觀眾被帶領進入歷史，因此有了試圖接近真相的各種閱讀研究，那就是戲劇產生的效應。
《星空下的黑潮島嶼》：歷史的低語與時代的迴聲
原為《綠島先生》的劇本，成為戲劇《星空下的黑潮島嶼》即將上線，我特別喜歡片頭的小提琴旋律，琴音滑過的音階，有那種讓情緒安靜下來的沉穩魔力。片尾曲尤其好，經歷一集故事，聽那歌詞與歌聲，心境進入真空狀態，有哀傷、有感慨、還有肩上慢慢沉下來的責任重量。那歌詞有文學的美麗，也有時代的滄桑，另有種努力前去的導引，是很好的安排。
關於台灣近代歷史題材的選角，已有一批日漸成熟的主力演員，台灣演藝圈就是這樣，接了政治敏感題材，恐怕要到中國接戲也有顧忌，人生往往要做出各種選擇，我對這些演員尤其充滿敬意。這部劇不分角色與戲份多寡，年輕演員跟資深演員都是卯起來尬戲。幾個女性角色的戲分不多，但幾句對白、一個眼神，轉身而去的背影，處處都是功力。
客語、台語、日語，以及中國大陸各省鄉音，是那個時代語言型態的重現。我最早發現客語很美，是從電影《美麗時光》開始的，聽起來像王家衛電影的廣東話，王傳宗導演說客語聽起來也很像法文。
故事真實發生的時代，與而今觀看戲劇的你我，相隔超過70多年，若覺情節荒誕，也絕對不是杜撰，譬如思想犯必須給予思想改造才能放回社會重新生活，刺青可以保證愛國，撐不過的就埋葬在火燒島的13中隊。而今那些荒誕也不是消失了，只是披上不同的外衣，時時都想趁虛而入成為假訊息的攻擊手。
我看到戲劇以一種文學旁觀的冷靜來處理這些時代故事，包括思想犯的新生們，當然也包括那些同樣被困在小島的軍人們。所謂冷靜也不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觀，反而因為冷靜才有了悸動，因為悸動而產生反省。並不是嚴肅或悲情的戲，而是如日常那樣思考著如果可以活下來，那就該如何不愧對親人。每每從戲劇裡面讀取到這樣的善良人性，總會忍不住潸然淚下。
《星空下的黑潮島嶼》
導演／王傳宗
主演／王識賢、黃河、曹佑寧、吳念軒、夏騰宏
3月30日起，每週日晚間9點⠀ 客家電視、中華電信MOD、HamiVideo影劇館+
4月5日起，每週六晚間10點⠀台視主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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