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父親一 直說他國校畢業之後,大約有半年的時間在北埔家裡顧牛,之後才到台南城內東雲紡織本廠當囝仔工。不過從苓子寮國校、也就是現在的苓和國小所保存的戰後第3屆畢業生合照,照片下方標註日期為民國37年7月,而根據後來父親擔任廠長之後,親自手寫紀錄的東雲紡織員工資料,進入工廠當洗紗童工的日期為民國38年12月,所以那段顧牛的日子,恐怕有一年半之久。
出外工作的機緣,來自東雲紡織老闆陳清曉委託國校老師陳博軒的介紹,希望從畢業生之中找一位「乖乖的孩子」,到工廠負責洗紗。老闆跟老師來到北埔家裡當天,阿公陳獅剛好去外地運肥,才只有十幾歲的男孩,說他想去。老師跟老闆叮嚀他,還是需要家裡大人同意,確定之後,會請住在隔壁巷口村的陳清曉弟弟陳清釵帶他去台南。
舊時家庭通常採虛歲,我聽過的算法是出生落地就算一歲,過了農曆新年又添一歲,以我父親出生日為舊曆年12月為例,其實才滿1個月大的嬰兒,虛歲就算2歲了。
因此在民國38年,也就是西元1949年底,被老闆跟老師選上,做了離開家鄉的決定,到台南城內紡織廠工作的那個男孩,應該只有14歲。他口頭表達想到台南工作,並允諾會跟外出運肥的父親商量,當時是怎樣的勇氣與考量,讓他做出對人生、甚至對整個家族的重大決定?

月薪7元的紡織廠「囝仔工」
年過90的我父親回憶,阿公陳獅在戰時空襲受傷,幾乎在鬼門關前走一遭,阿公手巧,傷後做一些竹製工藝如竹籃、竹篩、竹凳來賣,勉強有些收入,但是考量到家族不能一直窮下去,到紡織廠工作或許是個機會。
14歲的男孩,應該是收拾了極簡包袱,塞幾件衣服就出發了。由隔壁巷口村的陳清釵、也就是老闆陳清曉的弟弟,帶著他從北埔村搭上製糖會社的小火車,先抵達佳里,再換乘興南客運,終點是台南成功路上的興南總站,靠近立人國小。下車之後步行到日本時代的末廣町,也就是戰後的中正路,走進雙全紅茶那條小巷之後,有個寬敞的廟前廣場,靠雙全紅茶這側是占地較小的五瘟宮,再往前走幾步,就是總趕宮。
總趕宮主祀軍艦守護神倪府聖公爺,是開漳聖王陳元光麾下的四大將軍之一。建廟約在明鄭永曆鄭經年間(1664年-1681年),由明鄭水師諸鎮合建,據說是鄭成功船隊供奉的守護神。最早位於台江內海的海濱,每當中秋節,鄭軍水手會聚集於此廟進行中秋博餅活動。歷經清乾隆與道光年間兩度整建,日本殖民時期的明治與大正年間也有過整修紀錄。該廟原名為聖公廟,乾隆年間改稱總管宮,到了道光年間,不知為何訛傳為總趕宮。小時候聽大人說東雲紡織本廠在總趕宮旁邊,台語發音聽起來很像「傱啊間」。「傱tsông」有「跑、衝、奔走」的意思,腦海自然出現眾人在一個空間裡面「傱來傱去」的詼諧畫面,完全不知道是一間超過三百年歷史的廟宇,真是失敬。

東雲紡織本廠的地址編排屬永福路巷弄,大門就在總趕宮旁邊,雖稱之為工廠大門,但大小看起來跟一般住家大門差不多。門外一側是隔鄰的民家平房,另一側是兩層樓的旅館,父親記得好像叫永樂或是安樂。
進門之後,右手邊是兩層樓建築,樓下作為事務所,樓上是老闆陳清曉弟弟陳士昌一家人的住處,陳士昌實際負責紡織廠管理,因為鼻子很挺,員工給他取了綽號叫做「啄鼻仔」。該兩層樓建物旁邊搭了間簡易廚房,還有一處給男工使用的洗浴間。廠房跟倉庫佔了大面積,靠友愛街那側也可出入。面對友愛市場的隔壁店面據說屬於有錢人黃阿舍所有,而廠區裡面還有塊畸零地,產權屬於總趕宮。
父親說,一開始囝仔工的月薪是舊台幣28萬,折合新台幣只有7塊錢。吃工廠的,也睡在工廠。「有宿舍嗎?」父親說沒有,就是工廠的紗堆一堆,木板平放,就睡在上面。

14歲男孩想家「心悶」
那是他第一次離開家鄉來到台南府城,帶他進入這個繁華摩登市區的是老闆陳清曉的弟弟陳清釵。父親說他記得陳清釵瘦瘦的,個性很好,在巷口也有兩間紡織廠。陳清釵帶著14歲男孩,搭乘糖廠五分車再轉乘興南客運抵達府城,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根據頭港子出身的紡織界大老翁川配[1] 在《七十憶述》的描述,「猶記光復初期,從故鄉頭港子到台南市區,最快的交通方式是到中洲搭乘興南客運,大約一個多小時可以到台南,但大部份的人選擇另一種走法:早上六點出門,先從中洲搭乘台糖的五分車到佳里,換另一條路線到麻豆,在總爺糖廠稍停,再換車到隆田,到達隆田之前都是小火車,從隆田到台南改搭縱貫線的大火車,到達台南時,大約下午兩三點。」
14歲男孩來到工廠的前幾個晚上,因為想家,整晚「心悶」。
台語「心悶」(sim-būn),有想念、思念之意,特別指年幼小孩離開父母,每到黃昏或入夜之後,因為太過思念家人而哭泣。我小時候曾經在白天興高采烈被母親帶去四姑家裡遊玩,說好留下來住一晚,沒想到母親離開之後,夜裡不知道是思念還是作夢,抱著被子啜泣,四姑隔天跟前來接人的母親說,這小孩「心悶」。
當時東雲紡織沒有員工宿舍,男工就睡在工廠裡面,女工多數通勤,自己帶便當,女工年齡大概就長我父親2、3歲,平均也只是16到18歲,眾人對這個剛離家的瘦小囝仔工頗疼愛,都來安慰他。

腳穿木屐、手洗日本進口紗
父親原本是被挑去做洗紗的囝仔工,那時一綑日本進口紗重達400磅,堆在老闆陳清曉位於民生路電信局隔壁的住家,後方緊鄰陳德聚堂。他第一次跟著人稱「蔡桑」的蔡皆得師傅去載紗,那時候腳穿木屐,原本擔心木屐底容易壞掉,就釘了鐵片,沒想到老闆陳清曉家裡鋪了地磚,穿著鐵片鞋底的木屐就在地板滑倒了。
根據中研院口述歷史《吳修齊[2] 先生訪問記錄》的一個篇章「 囝仔工」提到:「當時很少穿鞋子,都是穿木屐,木頭部分撿拾長輩不用的舊品,木屐棕(帶)則自己動手,黃麻結繩做裏,外包布屑裹成。木屐在水泥地上行走,久了容易磨損,於是拆下布箱的鐵板條,釘在木屐底,如此一來在水泥路上卻容易滑倒,不得已再想辦法,向腳踏車店要一點舊輪胎皮,釘在鐵板上,如此加工,木屐就又耐穿而且不會滑倒。」
出身學甲的台南幫大老吳修齊,年紀大約長我父親兩輪,而出身頭港子的翁川配則是大我父親8歲左右,都是從學徒做起。
只是我父親這樣的囝仔工原本是被找來洗紗,但老闆發現他太瘦小,一方面是身高不夠,趴在洗紗的池子邊,雙手搆不到水裡的紗,另一方面是力氣不夠大,於是讓他去工廠內做黑手,替針車機上油。父親說他在工廠裡面第一次發現竟然可以用工具把鐵製品鋸斷,興奮得不得了,四處找鐵條來鋸。
洗過的紗,就晾在總趕宮前面的廣場,突然下起大雨,就要衝出去把紗收進來。彼時台南有過一整個月都在下雨的時節,只能把洗過的紗,用竿子往高處撐起來,晾在廠房裡。
工廠只有每個月的第二、第四禮拜天才能放假,也就是所謂的大禮拜。父親說他第一次大禮拜放假的前一晚就睡不著了,熬到天亮立刻走路去成功路上的大道公廟搭興南客運回北埔,而人在北埔的阿公陳獅剛好也擔心兒子,就從北埔搭興南客運來台南找人,沒想到父子兩人就這樣子「相出路」(sio-tshut-lōo),錯過了。
那次回到家鄉,因為想家,心悶,加上阿嬤王菊也想兒子,內心盤算著不要再回工廠工作了。可是在家裡留了一段時間,又覺得不能這樣,下定決心再返回台南,回到東雲,繼續工作。
一輩子忘不掉女工姊姊的溫暖
70幾年前的往事了,父親竟然清楚記得,那些比他大2、3歲的女工姊姊們的名字和工作。阿霞與阿琴、葉愛珠和張瓊華、還有方戀貴,這幾個人負責顧織布機;家裡在運河邊經營造船廠的らんこ(蘭子)和えいこ(英子)這對姊妹負責整經(せいけい)[3] ,まさ(Masa)做的是「穿綜」[4] ,還有一位よし(Yoshi),不知道全名叫什麼。
最疼他的女工姊姊是戀貴,家裡是位在小西腳圓環附近的一家印刷廠,大溝再過去就是王宮口,戀貴姊姊常帶他去當時還在運河邊的台南戲院「撿戲尾」。
在東雲本廠負責「穿綜」的Masa,後來在距離我家不遠的崇誨空軍市場賣香腸魚丸,Yoshi好像也住在附近,我跟母親去買菜的途中,有幾次遇到她突然追過來打招呼。
父親說他前些日子在台南林森路的「美利君」剪完頭髮之後,遇到當年的女工姊姊被女兒帶出來散步,「已經失智啦,暗時睏袂去……彼時陣對我足好!」
1949年,台灣近代史大事件就是戒嚴時期教科書所稱的「大陸淪陷」或「共匪竊據大陸」。而1949年,是我父親來到繁華台南城內的起點。有人說,翁川配是侯雨利[5] 的關門弟子,那麼,我父親應該也算是陳清曉從囝仔工栽培起的弟子吧!
[1] 翁川配,1928年出生於台南學甲頭港子,與高清愿同樣在戰後進入侯雨利所有的新復興當學徒,之後創立怡華實業,佳和實業。
[2] 吳修齊(1913-2005),台南學甲人,學甲公學校畢業之後,進入侯雨利創立的新復興布莊當學徒為台南幫成員,後來參與創立台南紡織、太子建設、統一企業,為台南幫大老。
[3] 整經,指依布種的幅寬及組織要求,將織物所需經紗數,捲於經紗軸上,以便進行漿紗(上漿)。
[4] 整經機整理好的經紗,必須透過「穿綜」或「穿針」,將每條經紗鈎入綜片,才能放進織布機織布。是很專門的技術,用人工拿一根像鈎子的東西,一條一條鈎進綜片的洞,要是漏了一條,後面就整個亂掉。
[5] 侯雨利(1900-1989),出生於日治時期台南州北門郡二重港,14歲至叔叔的新復發布莊當學徒,4年之後離職成為肩挑布擔的小販,27歲離開二重港,遷居台南城內。之後開設新復興布行,1931年購得忠孝街媽祖樓旁邊的舊紡織廠房,創立新復興紡織廠。為台南紡織出資者,「台南幫」的領導者之一,與台塑集團創辦人王永慶齊名,有「南侯北王」之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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